念儿把脸埋在枕头里,闷声说:“姐姐,这张床能不能带回船上?”
“不能。”赵馥灵答。
“那我多滚两圈,记住它。”
“你可以记住床,别把自己滚到床下。”
念儿立刻抓住被角,往里挪了挪,神情慎重得像在守一件要紧的家当。阿海转头问小莲,自己若把枕头抱上船,算不算也把床带走。小莲看了他一眼,说床不认枕头,阿海只好把枕头放回去,像是刚被一桩买卖拒在门外。
承砚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屋里的热闹声里,他身上的衣袍仍然整整齐齐,手指搭在门框上,没有往前一步。日光从他肩侧越过,照到门内那块地面,也照不到他垂下的眼睛。
颜知微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伸手,像小时候那样,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熟得不需要多想。颜知微的手停了一瞬,指腹隔着衣料碰到肩骨,再收回去。
“瘦了。”
承砚的肩膀,僵了一下。
“眼睛可好?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颜知微笑着,眼角弯起来,“这几个月,没有人替你煎药,我还有些担心。”
承砚张了张嘴,最后只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他喉头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颜知微袖口的药渍上,停了片刻。屋里念儿正跟被褥较劲,阿海也不知又说了什么,小莲低低回了一句,笑声隔着半扇门飘出来。
“师伯。”
他转身,进了东边分给自己的房,关上门。
门扇合拢时轻轻碰了一声。廊子另一头,念儿仍说自己已记住床的软硬,今晚可以替姐姐作证。那些热闹没有进入他的房里。
颜知微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眼神很温,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没有伸手敲门,也没有转身离开,只是站了一会儿。廊下的水缸映着半片屋檐,水面轻轻晃动,将他的影子切成一明一暗。
赵馥灵站在他身后,指甲,在袖子里,轻轻掐进了掌心。
她把力道收住,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子。过了片刻,她才将手指摊开,藏进衣袖的阴影里。
***
午后,他请她到后园,喝茶。
午后的光比早晨柔和,廊影一寸寸挪过地面,墙上几道枝叶的影子也跟着慢慢晃。她走在颜知微身后,听见自己的鞋底踏过青砖,声音被院墙收住,传不到前头。
后园,在知微堂的最深处。
一道月洞门,穿过去,是一片极大的荷池。
月洞门的石沿被岁月磨得光滑,门边有一枝细竹探进来,叶尖扫过她的肩。跨过门洞,眼前忽然开阔,池水接住日光,风从水面一路吹来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四月的荷叶,才刚展开,一片一片,圆圆小小的,浮在碧绿的水面上,像无数只摊开的小手。还未到花盛的时候,几枚紧裹的新叶从水间探出来,尖端沾着水珠。
有一片新叶被风推着,转了小半圈,叶面上的水珠滚到边缘,停了停,终于落进池里。水面荡出几圈细纹,碰到别的荷叶,又悄悄散开。
池心有一座小小的凉亭,一道九曲桥连着岸,四面通风,檐下挂着一串风铃。
桥板被水气浸得微凉,栏杆上还留着修补过的痕迹。风铃里有一片小铜舌,风一来,便轻轻碰上铃壁,声音清脆而短。
颜知微坐在亭中的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套粗瓷茶具,一只小泥炉,炉上一把铜壶,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炉火藏在灰底下,偶尔透出一点红。铜壶的壶身映着亭外的光,水汽沿着壶嘴往上,散到风里便看不见了。
他挽起右手的袖子,提壶,注水。
水落进杯中,声音细密。他手腕稳,壶口离杯沿恰好一指,直到茶水满了七分,才把壶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