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吸了口气,鼻翼微微发紧,随后胸口那道绷着的弦松了一点。风里的气味先让她想起雨后踩过的田埂,泥土还含着水,脚底却已能站稳;那份沉静,让她想起母信上安息香的余味。
“掌事。”
身后,有人开口。
是个口音很重的声音,卷着舌头,像在嘴里含了一颗圆石子。
她转过身。
甲板上,坐了一圈人。有人早随商旅来京,有人护送消息后留下;这几日商量同行,才将各处来路凑在一条船上,并非今晨从六地一下赶到。
他们三三两两地,挤在箱子旁边,各自带着各自的包袱。
一个皮肤黝黑、眼睛很亮的少年,穿着短褐,赤脚,是广州蔡婆的孙子,叫阿海,说话一口岭南的调,每一句都往上扬。
他的一双脚踩在甲板上,脚趾微微蜷着,似乎还不大习惯船身的晃动。手边放着一个用布裹住的小包,绑绳打得很紧,像是里头装了他舍不得让别人碰的东西。
一个瘦瘦的年轻女子,穿一身素净的青布衫,是苏州江雪娘的学徒,名唤小莲,开口就是吴侬软语,轻轻的,糯糯的。
小莲把包袱放在膝边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上面,说话时眼睫轻轻一动,声音便也跟着软下来。她坐得端正,阿海的脚却时不时碰到身旁箱角,又赶紧缩回来,免得踢着她的鞋尖。
一个高个子的书生,戴方巾,背着药箱,是江陵沈先生的弟子,叫竹青,说话慢吞吞,每个字都要斟酌三遍。
他把药箱搁在自己腿边,还特地将扣子朝外,伸手摸了一遍,确认扣牢了才坐稳。念儿坐在他附近的矮凳上,仰头听他说话,似乎很有耐心;竹青每次讲到一半停下来思索,她便也跟着等,等得兔子灯都快被她抱得转了个方向。
一个圆脸姑娘,手指上全是纸浆的茧,是汴京老纸匠的女儿,叫纸儿,说话快,像一串爆竹。
她坐下没多久,已经把自己的包袱、竹青的药箱和箱子上松开的一小截绳头都看了一遍。每看见一样东西,她就像在心里替它记了个数,嘴唇微微动着,连手指也跟着数起来。
还有阿柱,北境的粗嗓子,一句话三个字,像用斧头劈出来的。
阿柱不爱坐在箱子边,挑了靠船舷的位置站着,手臂抱在胸前,望着远处的河面。他站得像一根被人插在甲板上的木桩,船身晃动时,旁人先伸手扶东西,他倒只把靴底挪了一点。
赵承砚和赵馥兰坐在箱子上,念儿坐在他们中间的矮凳上,抱着兔子灯,翠微站在船舷,抱着刀。
翠微站得笔直,刀鞘压在臂弯里,眼睛扫过船上每一处。念儿把兔子灯抱得紧紧的,兔耳朵从她手肘边露出来,随着船身一晃,就也跟着晃一下。承砚靠在箱子上,脸色比平日淡些,赵馥兰手里仍带着算盘,珠子偶尔轻轻相碰。
六处来路,各样口音,挤在一条船上,丁丁当当,吵得像一个小小的集市。
“掌事,”阿海举手,“船上有没有糖水?”
他举手举得极高,另一只手还按着膝上的小包,仿佛怕自己一旦问得太投入,包袱也会顺势溜到别人那里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荔枝?”
“这个季节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……”
他把尾音拖得很长,眼睛在船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替下一个问题寻找合适的落脚处。
“阿海,”小莲轻声打断,“侬格人,吃不穷的呀。”
阿海眨眨眼,手还举在半空,似乎不大确定这句话是在说他吃得多,还是在夸他有本事。
“小莲姐,我不是吃,我是想念。”
小莲的嘴角动了一下,低头把包袱往身边挪了挪,避开阿海那只还没放下的手。
“先别想那些。”纸儿快速插嘴,“掌事说,你才觉得恶心,先坐稳歇会儿,别硬塞一肚子甜的。”
她说得像刚才那条船规已经刻在船头木板上,还有人敢伸手去摸。说完又看了阿海一眼,仿佛下一刻便会拿出纸墨,替他把“想念”两字也写进帐册。
“我没晕。”
阿海立刻挺直了腰,脚下却正好遇上船身一晃,两只脚同时往外滑了一点。他伸手扶住箱角,动作快得像只是怕箱子自己摔倒。
“你脸都绿了。”
纸儿往他脸上看了一眼,说得斩钉截铁。阿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抬眼去看河面,似乎想从水光里替自己找一个说得通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