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旗!”顾泽尖叫一声,整个人扑向船舷。
一个人影,立刻跨上前,扣住了他的后腰带。
阿柱。
北境来的斥候阿柱,伤臂已经能动,却仍使不上大力。他用健侧手扣紧腰带,脚抵住舷边木槛;旁边船工也立即抓住顾泽后襟,一起撑住,不让人再往外滑。
阿柱的伤臂收在身侧,眉头拧紧。顾泽的衣襟被扯歪,鞋底在船板上拖出两道灰痕,还不死心地向河面伸手。
顾泽趴在船舷上,半截身子悬在水面,手臂拼命向外伸,指尖离那面小旗,还差三尺。
“再近一点!”
“再近,你就掉下去了!”
“弟子的旗!”
“是旗,不是命!”阿柱咬着牙。
顾泽闭上眼睛,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。
“弟子宁可掉下去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慷慨,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往回缩了半寸。阿柱与船工趁势又拉了一把,让他双脚在甲板上站稳。顾泽睁开一只眼睛,先看旗,再看自己的袖口,仿佛还在计算两者之间能不能兼得。
“人先站好。”赵馥兰把册子从他臂下抽走,声音凉飕飕的,“再为旗子折腾,船就得晚一个时辰开。”
顾泽的身子,僵了一下。
“掌帐……”
“船钱,一个时辰,”赵馥兰拨了一下算盘,“五十文。”
她说完便将算盘转回身侧,手指在算珠上轻轻一按,最后一声清响落定。阿柱还扣着顾泽的腰带,等着他表态。顾泽看看水面,又看看赵馥兰手里的算盘,算盘没再动,他的眼神倒像被算过一遍。
“弟子不掉了。”顾泽默默缩了回来。
见他不再往外探,阿柱和船工才松手,替他把歪掉的衣襟拽正。顾泽拍了拍膝头,蹲在甲板上,盯着河面看了片刻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替旗子说几句送行的话,最后只从赵馥兰手里接回册子,抱得更紧了些。
那面旗,慢慢地、慢慢地,被运河的水,带走了。
漂得越来越远,最后,变成一个小小的天青色的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
顾泽蹲在船舷边,抱着膝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退回箱边坐稳,取出笔墨,翻开册子写了一行字。
“团旗,第一面,下水。”
写完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它去探路了。”
顾泽把册子合上,神情庄重得仿佛旗子真的受命出发。阿柱蹲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,没说话,只把方才被扯歪的衣襟又替他按平。赵馥兰把算盘收回袖中,那五十文只是提醒,船既未误时,便没有真的收进帐里,无须再为一面旗多费心思。
***
船离岸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得很高。
纤绳绷紧,船身轻轻一晃,缓缓地、缓缓地,驶出码头。
船夫在岸上喊了一声,最后一道系岸的缆绳解下收妥,另一条纤绳则交由岸上的人牵住。船身往前移时,甲板底下传来一阵沉沉的摩擦声,箱子上的麻绳随之微微一紧。几个人立刻伸手扶住身旁的箱子,纸儿把自己的包袱抱到膝上,念儿则把兔子灯牢牢搂在怀里,耳朵跟着水声一晃一晃。
岸上的郑君珩,站在柳树底下,越来越小,最后,变成一个月白色的点。
她站在船尾,面向来时的岸,一直看着他。
船离岸后,河水在两侧分开,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纹。岸上的人影逐渐远去,柳枝的影子落在水面,随着波纹轻轻碎开。她已将两块玉分开收进贴身小袋,手指仍隔着布护在上头,方才玉石微凉的触感却像还留在掌心。
直到柳树的影子,遮住了他。
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,吹得她的裙角,一下一下,轻轻飘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