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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8第十九代(第1页)

三月十八,卯时,城东漕渠码头。

天刚亮,运河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雾贴着水面,一团一团地飘,把两岸的柳树,洗成淡淡的青灰。纤夫的号子,从远处隐约传来,一声长,一声短,夹着水鸟扑棱棱的拍翅。

码头边的石阶湿漉漉的,昨夜的露水还没退,踩上去稍一不留神,便得同石头亲近一回。船家已在岸边忙着理缆,粗麻绳在木桩上擦过,发出沉沉的沙响。几个搬货的汉子肩上搭着布巾,走路时一呼一喝,步子踩得整齐,只有其中一人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显然比起货物,他更怕自己那双草鞋被水泡坏。

码头上停着一条大船。

不是官船,不是画舫,是一条普通的、漆成深褐色的客货两用的运河船,船身宽,船头翘,桅杆上收着两面半旧的帆。甲板上堆了十几口箱子,用麻绳捆在一起,顾泽另备的那口小书箱,贴着字条:“识香营日志??第三册”。

字条四角贴得很牢,像是怕第三册趁着船还没开,先自己游回岸上。旁边另有几只箱子,大小不一,木头颜色也各有深浅,绳结倒都打得结实。顾泽昨夜把它们逐一清点过两遍,第三遍时,被赵馥兰提醒船还在码头上,货也不会长腿,才终于放下册子。

赵馥灵站在码头边,穿着一件杏子黄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月白半臂,领口绣着极小的钥匙花纹。裙子的下摆,用丝绦束得短了一截,方便走路。腰间,除了那只靛蓝的旧香囊,还挂着那串白玉禁步,玉牌上的“归”字,在晨光里,一晃一晃。

她把旧香囊托在掌心,喉头微微一紧,旋即松了些。里头的气息像是晒透的被褥收进木柜,干暖而安稳,最后才浮出檀香的名字。那点熟悉的气息贴在指间,让她想起这一路带来的许多东西,轻轻重重,各有去处。

背上,揹着一个奇怪的包袱。

是用她那条小铜铃围裙改的。

她从讲台取回围裙,裹住一件换洗衣裳与布套里的短刀,四角对系,另穿背绳。小铜锅由顾泽装进行李箱;杉木匣和舅父的黄杨木匣各垫干布,再包油布,交翠微安放在舱里近身可取的书箱中。

包袱结打得牢,却也不算好看,铜铃藏在布料里,走动时偶尔还是会透出细细一声。她试着把它按住,铃声便像个不肯守规矩的孩子,隔了一会儿又从另一处冒出来。

“像个逃难的。”郑君珩在她身边,淡淡地说。

她偏头看他一眼,目光在自己的包袱上停了停。

“像个出门做买卖的。”她纠正。

“带着锅的买卖人。”

“带着锅,”她说,“才能煮出东西。”

他没有再说话,只低头,替她把背上的包袱结,重新系紧了一道。

那个结比她打得端正,手法也利落。他的指尖在绳上停了停,像是确认它不会半路松开,才抬手替她理平被结压皱的一角布料。

指尖擦过她的后颈,凉凉的。

晨风顺着河面吹来,她颈后那片肌肤微微一缩,肩头也跟着紧了一下。她没有躲,只垂眼看着他替她收好绳结。周围人声、水声和船板的吱呀声都还在,这一小片地方却像被晨光按住,连时间也稍稍慢了一步。

“我在长安查钱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馥兰的那张表,我让人抄了十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钱走的路,”郑君珩说,声音很低,“也会走到扬州。”

她抬起眼睛。

他的衣袖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腕上简单的束带。那张表、那些帐目,以及长安城里纵横交错的线索,似乎都被收在他平静的神色之下,并未因此显得轻巧。

“我会顺着它,”他说,“找过去。”

“别太危险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两个人,并肩站在晨雾里,都没有说“保重”。

岸边一只水鸟落在石阶上,低头啄了两下,又被纤夫的号子惊得振翅飞走。郑君珩看着它掠过水面,忽然伸手,从腰间解下那半块白玉鹤佩,放进她掌心。

玉佩粘贴皮肤时,凉意透进掌心。她低头看着那道熟悉的雕痕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。

“鹤头朝左。”他说,“是我。”

“我有。”

“你的在你身上。”郑君珩把她的手指合拢,包住那块玉,“这一块,借你,带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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