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,卯时,京兆府衙门前的鸣冤鼓,响了。
晨雾尚未散尽,街巷里的青石板湿着一层薄光。卖早点的蒸笼才揭开,白汽贴着屋檐往上浮,几个赶早的行人缩着脖子,手里捧着热粥,脚步匆匆。
咚。
第一声,沉得像闷雷。
街角一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上屋瓦,粥摊前的客人跟着一抖,差点把碗里的粥敬给地面。
衙前石狮子嘴里含着一颗圆石头,朝街口静静张着嘴。鼓声沿着石阶散出去,近旁檐下的绳穗随风微晃。街对面卖早点的老汉,手里的大漏勺停在半空,汤水顺着勺沿,一滴一滴落回锅里。
他盯着衙门看了看,又低头看看锅,嘀咕道:“我卖了半辈子馄饨,还是头回见着有人吃早饭吃到鸣冤鼓跟前。”
旁边排队的人默默往后挪了一步。老汉用漏勺往锅里搅了搅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咚。
第二声,更响。
府衙大门口,两个值夜的差役,揉着睡眼冲出来,手里的水火棍横在胸前,脸上的表情,像见了鬼。
其中一人衣襟还有一角塞在腰带外头,跑到门槛前才手忙脚乱地把它掖回去。另一人看了他一眼,自己也低头检查了一下腰带,水火棍便跟着歪到了肩上。
咚。
第三声落下的时候,附近早市已有不少人停住脚步,往衙门前聚过来。
有人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脑袋,有人把手里的菜篮放到脚边,还有人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矮凳,凳子才搁下,就被身后的人轻轻推着往前挪了两步。
鼓架旁边,立着一个穿月白大袖的姑娘。
晨光还淡,月白衣袖便像一片收起来的薄霜,垂在她身侧,衣角被风拂动了一下。
素,真素。
大袖衫的衣料是最普通的细麻,月白色,没有绣,没有花,袖口只用同色的线,锁了一道极细的边。头发梳成最端正的圆髻,只簪一支木簪,额前没有花钿,眼角没有胭脂,只有睫毛根根分明,眼底一抹淡淡的桃色,像是熬了一夜、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痕迹。
衣襟收得妥帖,腰间的玉色却比衣料更冷一些。她站在鼓架旁,身量纤细,肩背挺直,手里的鼓槌映着天光,木纹清楚。
唯一的饰物,是腰间一串白玉禁步。
玉串最底下,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牌,牌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归”。
那是娘留下的,大婚那天,柳氏亲手替她系上。
玉牌贴着她的腰,隔着薄薄衣料,带着一点凉。她指尖掠过腰侧时,碰到玉牌边缘,停了停,随即将手收回。
二月里,郑君珩看她又把它翻出来,说:别人用“归来”这两个字叫你,你自己戴一个“归”字,是回家的归。
她双手握着鼓槌,指节因为用力,微微发白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紧张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她的掌心有些潮,木柄被握得发热。面前的鼓皮还微微颤着,方才几声震响仍在耳边,手腕里也留着用力过后的酸紧。
她把掌心发滑、槌头靠着手腕的别扭劲,在心里说给它听。
“您的鼓槌,”小馥说,“是不是拿反了?先看一眼。”
她低头一看,果然,粗的一头朝着自己,细的一头朝着鼓面。
她愣了一息,默默把鼓槌转过来,脸颊一点一点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