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封回信送到的那一夜,赵馥兰带着两个伙计,扛着一卷纸,进了王府。
几天前,妹妹便托人问她,能不能把各地送回的人名和日子排在一起看。她先备好了纸,这晚一收到七封已齐的口信,便连纸带人一起来了。
她才跨进角门,守门的仆妇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随即又把脖子收回去,站得笔直。她显然很想问那卷纸是做什么的,又显然不想得罪一个腰间挂着算盘、看起来随时能把问话记进帐里的人。
那一卷纸,比一个人还高。
两个伙计一前一后,将裹着纸的长木轴扛在肩上,从王府角门小心挪进来,额头上都是汗。东西倒不沉,只是轴长,谁也不敢把它磕折。纸卷外头,用麻绳捆了三道,绳结上还贴着一张红纸条,上头是赵馥兰那手张牙舞爪的大字:“顾家帐房,重要对象,倒了赔钱。”
其中一个伙计在门槛前差点绊了一下,另一个立刻把肩膀往上顶,嘴里咬牙道:“稳着些,倒了要赔钱。”
“我稳着呢,是门槛先动的。”前头那人说。
赵馥兰头也不回:“门槛若敢动,我也记它帐上。”
两个伙计顿时走得比方才更稳了。
赵馥灵站在书房门口,目瞪口呆。
她先看纸卷,再看那条几乎拖到地上的麻绳,最后看红纸条。顾家帐房的字迹她认得,尤其“倒了赔钱”四个字,写得格外精神,仿佛怕旁人看不出这不是一卷纸,而是一笔会走路的债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纸。”
“我看得出是纸。”
“方格纸。”赵馥兰今天穿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襦裙,两边袖子用襻膊束得紧紧的,露出一双细细的手腕,指尖沾着墨,腰间挂着那把小算盘,一边走,一边丁丁当当地响,“我让人连夜糊的,一百二十格乘八十格,用最细的湖州纸,三层。”
她说话时脚下没停,算盘珠子在腰边撞出一串清脆声响。那架势不像来探望妹妹,倒像来收一笔早该结清的帐。
“这么大?”
“我要画一张表。”
“这张纸,”她补了一句,“连工带料,三百两,记你帐上。”
赵馥灵一时没接上话。她觉得这句话若由旁人说,多少还有商量的余地;由赵馥兰说出来,便像一枚印章落在帐册上,已经干透,谁也抠不下来。
“上次的蒸锅,也是三百两。”
“所以,”赵馥兰面不改色,“我给你凑个整。”
“你这个整,凑得很有气魄。”赵馥灵说。
赵馥兰看她一眼:“帐目讲究整齐。”
她先让两个伙计把长轴搁稳,将案上的书册、砚台和茶盏逐件挪到旁桌,这才打发他们到外头等。自己走到长案前,解开绳结,哗啦一声,把纸摊开。
纸卷一松便想往回卷。赵馥灵压住一端,赵馥兰按住另一端,再把镇纸一方一方放好,总算让这张大纸安分下来。
纸,铺满了整张桌子,还垂下去一大截,被垫在桌脚旁的干净布单兜住,留下一道松松的圆弧。
每一格,都用极细的墨线画出来,横的,竖的,整整齐齐,像一张铺在书房里的、巨大的蜘蛛网。
赵馥灵走近长案时,鼻尖微微发涩,肩膀却因那股熟悉的沉稳气息松了些;它像雨后晒干的木板,最初留着一点潮意,后来只剩安定的暖,是旧木香。
旁桌搁着黑墨与朱砂两只小碟,两支笔各自放好,不混着用。她看着那一排排格子,忽然想起小馥曾说过,世上的东西若能排成行列,便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一切都有章法。她在心里问:“你这回能看出她画得齐不齐吗?”
“主人,我只能听见您问我,不能看见纸。”小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过,若墨线歪了,您可以把它念给我听。”
赵馥灵差点笑出声,赶紧把笑意压回去。这个法子大约比不看纸还要费事。
赵馥灵看着,说不出话。
“你的七封信,”赵馥兰看着她,眼睛亮得有些吓人,“给我。”
赵馥兰的目光落在纸上,专注得几乎忘了眨眼。方格一个挨着一个,格线细得像发丝,这张纸还没写下任何东西,便已经摆出一副等着收帐的气势。
***
她把七张白纸,交了出去。
她将信纸放上桌时,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,像是把上头那些远方的名字又摸了一遍。离开她掌心的纸很轻,落在桌上时却像添了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