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出来。”
赵馥灵沉默了一息。
“鼻子越好,”她慢慢地说,“越先出事。”
***
“对。”
赵馥兰转头看她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甲等的,登记后,七到十二天。乙等,十到十六天。丙等,十五到二十四天。丁等,二十五天以上,还没量到底。戊等,”她停了停,“一个,都没有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赵馥兰的指尖压在案面上。她指腹上留着墨,红色的点旁有一道淡黑的擦痕,擦痕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所以,不像只是巧合。”
“巧合,不会排队。”赵馥兰说完,又把指尖点在旁边的案号上,“至少这四十一人的日子,值得让官府逐个核。没有登册的、登了没出事的,还得另查;光这条线,不能替我们说完所有事。”
她将腰间的算盘解下,用一角在空着的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哒。
小小一声,却把书房里的静压出一道缝隙。赵馥灵盯着那些点,忽然觉得每一个红色都太醒目,醒目得叫人不敢挪开眼睛。
“这不是在保护鼻子,”赵馥兰说,“这是在挑。”
“挑最好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先挑最好的,再挑次一点的,到最后,”她说,“全部挑走。”
屋子里,一片静默。
窗外的月早已落下,夜色沉沉,几点灯火隔着窗纸映在窗櫺上。
灯火照在纸上,红点的颜色被映得更深。赵馥兰站在纸旁,袖口的石榴红与那些点遥遥相对,像一抹活人的颜色,硬生生挡在漫长的斜线旁。
赵馥灵看着那条斜线。
那条线,像一把刀,从左下,切向右上,切过每一个名字,每一张脸。
她的手指,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。
“我很不喜欢这张表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赵馥兰说。
她回答得很快,快得像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许久。赵馥灵侧过脸看她,看到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疲色,才想起她从前一晚起便在忙着糊纸、画格子,直到此刻才肯停笔。
“可是,”赵馥灵抬起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,眼睛有点热,“谢谢你。”
赵馥兰愣了愣,别开脸。
她把算盘握回掌心,拇指在算珠上轻轻拨了一下。算珠撞出一声闷响,像有一句话被她暂时按住了。
“别谢。”
她把算盘在手里掂了掂,声音有些闷。
“从小,我就觉得,我是这个家里,最没用的那一个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答话。她看着嫡姐的手,那双手曾经拨过无数算珠,写过大大小小的帐目,也在今夜替一封封信找到位置。
“你不是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
赵馥兰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的墨。
“你娘有鼻子,你有鼻子,连你那个哥哥也有。就我,”她的声音,轻得像风,“那些差别,怎么也闻不出来。”
赵馥兰的眼睛没有抬起来,像是怕只要一抬头,那些话便会自己散掉。她沾墨的指腹在算盘边缘蹭了一下,留下一道薄薄的黑痕。
“馥兰……”
“我今天,”她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,眼睛亮亮的,“头一回觉得,不灵的鼻子,也有用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