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每报完一个人,赵馥兰便先核名字与日期。能核清的,用黑笔记号,再换朱笔落点;日期含混的先记在旁纸,没有硬塞进线里。她写得快,却不潦草;偶尔遇到信上写得含混的地方,便抬头问一遍,等赵馥灵答了,才继续往下。
灯芯挑了三次,茶换了两壶,顾泽端着点心进来,看见这阵仗,立刻捧着盘子,原地僵住,连呼吸都放轻了,最后默默把盘子放到旁桌,倒退着出去。
他退到门边时,鞋底擦过门槛,发出轻轻一声。赵馥兰笔尖停住,顾泽立刻把脚抬起来,单脚站在门边,神情慎重得仿佛那一下是他故意踩出的乐声。
“顾公子。”赵馥兰没有抬头。
“在。”顾泽说。
“你若还要端第二盘进来,走路时记得先同门槛商量。”
顾泽看了门槛一眼,空着两手往外挪:“我去同它说一声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肩膀抖了一下。赵馥兰的笔又动起来,仿佛刚才只是在帐本上抹去一笔小小的支出。
只留下一碟桂花糕,搁在旁桌,没有压到七封香信上。桂花香隐隐飘进来,她便把信纸挪远些,一封核完,就用薄绢分开收好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轻声说:
“我替您粗估了一下,光听笔尖的声音,这张纸已经是我听过最认真的一张纸。”
赵馥灵差点把下一个名字念成一声笑。她低头看了看纸面,那些红点各自待在格子里,笔尖的声音又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。
“别打扰她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是。”
夜已深了,她才念完最后一个能核清的名字。
赵馥兰搁下笔,直起腰,揉了揉酸痛的脖子。
她手腕上蹭着一道淡淡的墨痕,想用袖口去擦,抬到一半又停住,转而拿起帕子。赵馥灵看见她把帕子翻了两面,最后还是挑了最干净的角落,按上手腕。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?”
“我数过了,一共四十一个人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纸,“你自己看。”
赵馥灵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低头。
她的目光先掠过密密的格线,再落到一个个红点上。眼前的表格大得近乎荒唐,站在桌边看,得把视线从一端挪到另一端;而那四十一个人的名字,此刻都隐在她的记忆里,跟着每一点红色,一起落在这张纸上。
起初,她以为自己看到的,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红点,像撒在白纸上的芝麻。
她眨了眨眼睛。
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已没了人声,灯影停在靠近桌沿的一格。赵馥兰伸手把灯盏往旁边挪了挪,火光随之晃了一下,格在线的影子也跟着轻轻一颤。
忽然,她的呼吸,停了。
那些红点,不是乱的。
它们从左下角开始,一个一个,向右上方延伸,排成了一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、却无比清晰的斜线。
甲等的点,挤在最左边,靠近最底。
乙等,稍微往右一点。
丙等,再往右。
丁等,最远。
戊等,一个都没有。
七封信能核到的消息里,还没有戊等出事的记录。这不是天下所有登册人的名单;不在信里的,她们仍不知道。
赵馥灵的手指停在案边,离最近的红点只隔着一道细细的墨线。她忽然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看了两遍。第一眼里,那些点是四十一个人的遭遇;第二眼里,它们成了一条不肯放过任何人的路。
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看懂了吗?”赵馥兰问。
赵馥兰仍在看那张表,没有催她,只把沾朱的笔放回笔架。笔杆碰到木架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看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