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檀香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是不是,”念儿认真地问,“姐姐写错了?”
赵馥灵忍不住笑出来,伸手,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还没写完。”
念儿捂住额头,仍盯着那张纸不放,神色严肃得像是在替它守门。她看了半晌,才小声说:“那我不可以先告诉它答案,免得纸偷懒。”
“纸不会偷懒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那它就是还没学会。”
念儿把这句话说得很笃定,仿佛世上每一张白纸,都该有人耐心教会。
赵馥灵把那张只点了檀香的试纸放到一旁,另取正式信纸。方才那一点是给念儿看的;真正写信,得从最里面开始。
最底下的话,最慢。
她把要问的短句拆成约定的短词和数目,一点一点落在纸上。竹签尖端极细,香液也只沾少许;落点太近,两种香便会混在一起,连她自己都读不清。试坏的纸另放一边,不混进成信。
小馥脑中的格号,只是替她查找气味,不能让远方的人凭空读懂。她另备了简短的对照和样香,限定在旧课用过的气味、城名、姓名与日期;交给各城收信人的那一份,由另一手带去。不是谁拿到白纸,都能猜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内层晾干后,她用淡米汤薄薄刷过,搁着等它干透,再做中间那层。
这一次,她用的是另一个瓷罐,罐里是淡青色的膏,带一点点青草的凉。落点沿着约好的位置排开,没有把湿香直接盖在前一点上。
她把自己辨到的气味在心里报给小馥,再问:“编号。”
“香气图谱,第三十七格。”小馥说,“前调:青草。中调:薄荷。尾韵:干木。您给苏州用的那一格。”
赵馥灵垂眼看着竹签尖端,确认那一点落在预定的位置。
“第二个。”她在心里报过另一罐的气味。
“第十二格。潮木,夹一点海藻的气息,尾韵沉香。您记在‘海盐’名下、给广州用的那格。”
海盐是她给那格起的名字,并不是盐粒本身能被鼻子闻出咸味。她记下的是伴着海路货物来的气息。
她一个一个地报,手上一个一个地点。腕子酸了,就停下来换竹签、松松手指。念儿也学着她活动手腕,活动到一半,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。
“姐姐,我这样也算在帮忙吗?”
“算你没有去碰桌上的罐子。”
念儿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往石凳上挪了挪。
中层干透,再隔一层薄薄的米汤。最后才点上檀香,作最外面的问安。
每一点,是一个字,一个词,一个意思。她不求一口气写完,只求晾干以后,再拿起来时,还能照原来的次序读回去。
整张纸,看起来,还是白的。
只有把纸移到鼻端附近,循着约定的位置细辨,才知道,里面藏着三层楼。她仍留着一点空隙,免得鼻尖把纸面沾湿。
最上面一层,是檀香,普普通通,像一封再平常不过的问安信。
中间一层,是城名和人名。
最底下一层,才是真正要说的话。
赵馥灵把竹签放下,指腹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终于把那口气也按稳了。
“这个,”她轻声说,“叫香码。”
“香码。”小馥慢慢念了一遍,“像条码。”
“像一个锁,”她说,“钥匙在鼻子里。”
念儿看看纸,又看看自己的鼻尖,伸手把鼻子捏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