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什么?”
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目光仍落在水面。
“怕有一天,”他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什么都挡不住。”
她愣了一下,喉咙里,忽然堵了一团东西。
她眼前的月影被水波推开,分成两道,又慢慢贴回一起。那一刻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把牙关咬得很紧,直到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苦味,才稍稍松开。
“我也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她望着井里那一片暗水,袖口被风掀开了一线。
“怕有一天,”她轻轻说,“我连累你,连累所有人,却还觉得,自己没有错。”
月光,安静地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,把那只冰凉的手,从袖子里拉出来。
她没有挣开,只是指节微微缩了一下。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,衬得皮肤更白,腕间被他的指腹覆住时,她才察觉自己的手一直冷得发麻。
她的指尖,冻得发白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把她的手,拢进自己宽大的袖子里。
袖子里很暖,带着冷杉、旧墨,和一点点杜松的味道。
暖意先碰到她的指节,再沿着掌心慢慢漫开。她鼻尖轻轻一动,胸口那股紧绷的气息松了一点,像雨后的泥土被夜风翻开,随后才辨出冷杉、旧墨和杜松的气味。它们贴着他的衣袖,低低地停在两人之间,没有驱散夜色,只让她想起这个人确实就在身旁。
“馥灵。”
“嗯。”
他的袖子宽大,把她的手包得严实。她的手指隔着布料动了一下,碰到他的掌心。
“他们封了铺子,”他说,“封不了你的网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的网,”他低声说,“从来不在铺子里。”
她看着他,眼底映着井水里那一小块被月光照亮的地方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在每一个,”他看着她,“闻过你教的香的人手里。”
风,吹落了梅枝上的一片花瓣,飘过井口,轻轻落在水面。
那片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落下时只带起一圈小小的波纹。水面上的月亮便碎开了,几息之后,又慢慢聚回原来的模样。
月亮碎了一下,又合起来。
“你的网没有断,”郑君珩说,“只是换个地方长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站在井边,月光里,袖子里藏着她的手的人。
他的肩上落着月色,衣袖里留着暖意。她忽然想起那张翻扣在桌上的帖子,想起被遮住的洒金边,也想起许多人把手放下去时,手心里还留着什么。
眼眶,慢慢热了。
她把额头,轻轻靠在他的肩上。
“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
“换个地方长。”
他的手,在袖子里,握紧了。
井里,那片小小的梅瓣,随着水波,轻轻地、轻轻地,转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