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寺的帖子,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。
送帖子的人把它交到门房时,天才刚亮,廊下的灯还没熄。铜铃一响,翠微便出去接了,回来时手臂伸得笔直,仿佛那不是一封帖子,而是一只刚从井里捞上来、尚未确定会不会咬人的龟。
她先把封口转了半圈,确认朱印完整,才放到桌上。
云母笺,洒金边,封口盖着一方朱红的小印,字写得雍容端正,每一笔都像是在微笑。
纸面在晨光里泛着微光,金粉落在字缝间,十分体面。体面得叫人觉得,连拒绝它,都像是自己不懂规矩。
“皇家宗室,一门清誉。近日坊间颇有微词,议及王妃行止。为全体面,为安人心,伏请王妃暂避门庭,闭户静养三月,以待事清。”
翠微站在一旁,两手交叠在腹前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她看完后,把眼睛移到帖子末尾,停了一下,像是在替那几行字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“静养”两个字,被写得特别大。
大得仿佛只要把它写得够醒目,所有人便会忘记,这封帖子实际上要她把门关起来。
赵馥灵看了片刻,在心里念了一遍:“静养三月。”
小馥没有接话。
赵馥灵坐在早膳桌前,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,两碟小菜,和这张洒金边的帖子。
窗缝里有一线晨风钻进来,吹得桌边的布巾微微掀起。她鼻翼轻轻一动,喉咙先松了些,像冬日里捧住一只温过的陶碗,才辨出空气里留着淡淡的米香。
那香气原本该让人安稳,眼前这封帖子却把早膳桌弄得像一处等人宣判的公堂。
郑君珩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他今天回来得很早,早朝刚散,朝服还没换,紫色圆领袍的肩上,落着几点夜露,金鱼袋垂在腰侧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的袖口,照出衣料上细细的织纹。他站得笔直,肩背像是仍留在朝堂上,连回府后也没来得及卸下那一身沉重。
“朝上怎么说?”她问。
她拿起筷子,却只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。木箸发出一声细响,白粥的表面早已冷凝,映不出什么神色。
“三个御史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参我纵妻结社,包庇逆党,有失亲王体统。”
“皇上呢?”
“皇上问了一句,”他说,“结的是什么社。”
“他们怎么答?”
“答不上来。”郑君珩转过身,“皇上说,既然答不上来,那就退朝。”
他说得简短,朝服上的夜露却还没干。赵馥灵看着那几点深色,心里浮起一个荒唐念头:有些人早朝散了,衣裳还带着夜里的寒气,朝堂上的话却跟着一起带回来,搁在桌上,比这碗粥更难下咽。
她抿了一下嘴唇。
“那这张帖子,”她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张云母笺,“又是谁的主意?”
指尖没有用力,纸面仍向内陷了一点,洒金的边角随之闪了闪。
“这是宗正寺以宗室名义送来的劝诫帖,”他说,“不是皇上方才在朝上说的话。可他们用了宗室体面的名目,便要你先闭门。”
“所以,我得在家里待三个月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这个姿态。”
“然后,三个月后,”她轻声说,“观香阁的封条,大概已经积了一层灰。”
郑君珩没有说话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桌脚、椅脚和那张帖子全被影子切成了几截。
他走到桌边,在她对面坐下,伸手,把那张帖子,轻轻翻过去,盖在桌面上。
纸面朝下后,桌上那片闪动的金光也跟着消失了。
“我想,”他说,“你先照做。”
她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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