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没有证据。”胭脂铺妇人咬着牙,声音发颤,“我们没有做任何坏事。”
她的手指攥着衣袖,腕上戴的银镯随着那一下收紧,轻轻碰出一声。她盯着封条,眼底有怒意,也有不肯退的倔强。
“是。”
赵馥灵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她看过那张文书,知道上头写了什么,却也知道那几行字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辩白的地方。
“那为什么封?”
“因为,”赵馥灵看着那两道白色的纸条,慢慢说,“有人需要我们,不再聚在一起。”
她说完后,街上又静了一阵。纸条的边缘被风掀起一点,很快又贴回门板,只有那一小下,像有人在远处把一页书翻过去。
大街的另一头,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。
人群向两旁挪开,几个人回过头去。那声音由远而近,落在石板上的节奏乱得很,和方才那一列皂靴全不相同。
赵馥兰一路小跑着,穿过人群,头上的金钗都颠歪了一支,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帐册,手里还提着一个算盘,气喘吁吁。
她一停下,先把算盘递给顾泽,才有空扶了扶金钗。那支钗仍有些歪,她索性不再管它,双手托稳了帐册。
“怎么样?封了?”
“封了。”
“帐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
赵馥兰低头瞥了一眼门,眼神在那道白叉上停了停,随即把手里的帐册抱得更紧。
“抄本早就搬出来了。”赵馥兰把帐册递到她面前,“昨天夜里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帐不该只留一处。我把上个月的流水,全部抄了两份。顾家留一份,这份分上下两册,我带来了。”
翠微接过赵馥灵臂弯里的围裙,让她空出双手。
帐册落进怀里,她的手臂往下一沉。顾泽左手抱着算盘,右手夹着小册,连话都不敢多说,生怕哪一样掉在封条前。
赵馥灵低头,看着怀里两本沉甸甸的帐册。
封面上,是赵馥兰那手张牙舞爪的大字:“观香阁??正月帐”。
新抄的封皮还挺着,册边几处墨痕已干。她知道这里头一行一行写着什么,也知道每一笔都不是随手落下的。
她的鼻子,忽然有些发酸。
那股酸意只停了一瞬,便被她压回去。帐册的纸页擦过衣襟,带着一点干燥的纸气,沉甸甸地靠在她臂弯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赵馥兰别过脸,耳珰晃得很凶,“我只是不喜欢,有人在我的帐上,随便画叉。”
她说完,从顾泽手里接回算盘。翠微则托住赵馥灵臂下的帐册,低声说:“我先收好。”她点点头,这才接回那块围裙。
***
日头升高了,街上的人,渐渐散去。
天光照亮了瓦檐下的灰尘,街边的摊子重新有了声响。远处有人掀开蒸饼笼盖,热气往上翻了一下;近处则有人把滚出来的青菜捡回篮中,手指在篮沿停了停,才慢慢转身离开。
差役们收拾了梯子和浆糊桶,列队离开,皂靴的声音,一下一下,越走越远。
梯脚拖过石板时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,浆糊桶被提起来,桶底黏着一圈白色的浆。最后一名差役走出街口,身影被拐角遮住,才有人重新把一口气吐出来。
冯参军临走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微微颔首,上了马。
他翻身上马时,袍袖向后一拂。赵馥灵看着那个动作,仍没有开口叫住他;有些话即使说出口,也未必能留在那条路上。
门前,只剩她仍面对着封条。
街上慢慢恢复原本的声音。翠微把帐册交给亲卫收妥,退在几步外等她。她站在原地,只攥着围裙,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观香阁门前的石阶下,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板上,两道白色的封条,交叉成一个叉。
她的视线从门环移到门缝,又停在那个交叉的中心。日光落在白纸上,纸面比门板亮,像一小块没有被屋檐遮住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