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公子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个,能别记吗?”
顾泽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他方才记下的只是封条贴了几次,又没记差役的籍贯姓名,怎么这也能叫人紧张?
“为什么?”
“小的……还要在京兆府当差。”
顾泽想了想,认真地点点头,翻到那一页,把那行字,用炭涂掉了。
他涂得十分仔细,先沿着字的边缘画了一圈,随后才把整行盖住。炭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最后停下时,那团黑已经把字遮得严严实实。
涂得很大,很黑,像一块补丁。
“谢谢公子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顾泽说,声音有点抖,“弟子也不太喜欢,记这种事。”
差役匆匆把视线移开,像是怕顾泽下一刻又拿笔把他的神情也记下来。顾泽垫上一张素纸,将那团炭黑夹住,再合起册子,抱得端端正正。
赵馥灵站在阶下,看着这一幕,嘴角竟不由自主地牵了一下。
笑意短得像窗纸上掠过的光,才露出一线,又被她收回去。她看向封住的门,手里那块围裙边角仍被她捏着,铜铃贴在布上,安安静静。
可是笑意,没有到达眼睛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记一下,”她在心里说,“今天是二月初八。”
她的心里那句话清楚而平稳,与街上的风声隔着一层。旁人只看见她立在石阶下,神情没有变,小馥的回答也只有她听得见。
“已记录。”
“这是我输的第一天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梯子被人扶正,木脚在地上挪了半寸,发出一声闷响。人群仍望着那个白色的叉,没人上前,也没人散开。
“不是输。”它说,“是被拦住了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小馥说,“输的人,会停。”
小馥语气平板,仿佛只是把两个词放在一起比较,连安慰都做得像在核对一条记录。赵馥灵一时竟觉得,这个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,偶尔比街上那些客气话更像人话。
她没有回答。
***
人,渐渐多了起来。
街坊邻居,先是远远站着,后来越围越近。卖菜的妇人,开胭脂铺的胖妇人,厨子,魏氏,一个一个,从街角挤过来,站成一排,沉默地望着那个白色的叉。
卖菜的妇人手里还有半把青菜,菜叶上沾着一点水珠。厨子袖口沾了面粉,走到近处时才察觉,抬手拍了两下,白色粉末便飘到他的靴面上。
魏氏的眼睛,红红的,双手绞着衣角,嘴唇在发抖。
她站在那一排人中间,眼神先落在赵馥灵身上,再落到门上的纸条,衣角在她手里越绞越紧,像要把布料拗出一道细绳。
“掌事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
“我没有哭。”魏氏吸了吸鼻子,声音哽咽,“我是……是气的。”
“气就气。”赵馥灵说,“别哭,哭了,鼻子会不通。”
这句话出口后,魏氏愣了一下,周围几个人也转过脸来看她。赵馥灵自己也知道,拿鼻子说事,未必是最适合这个时候的话,只是她先前听见魏氏的吸鼻声,脑子里便只剩下这句了。
魏氏噗地笑了出来,笑到一半,眼泪又掉下来。
她拿袖口去擦,擦得不太俐落,眼泪反倒沿着脸颊拖出一道湿痕。旁边的卖菜妇人悄悄从竹篮里抽出一块布,递过去时只看着封条,仿佛那块布是自己长了腿走到魏氏手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