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捧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鼻尖微微一暖,喉头紧着的地方松开些许;那感觉恍若冬日里晒干的衣裳贴近面颊,她才辨出那股清淡的柏叶气息。
柏叶。
“后院那棵老柏的,”三皇子说,“我自己摘的,自己晒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他摇头,“试了三次水量,才泡出一点味道。”
她抿了一口,点头。
“确实淡。”
三皇子看了看杯中浮叶,赵馥灵也跟着看了一眼。她忽然觉得,这茶很懂得分寸,淡到不肯抢话,倒比不少朝堂上的人更识趣。
他笑了,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些。
他们隔着那张堆满书的案,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,梅枝上的雪,啪的一声,掉了一小团。
雪团落在窗沿,裂开一点,碎末顺着木纹散开。赵馥灵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,隔着窗纸看那道枝影轻轻晃了晃。
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到三皇子手边那册厚书上。书页边沿已经磨出毛边,一页抄完,另一页仍留着大片空白。
三皇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用掌心压住那页空白。
“你们为香籍来的。”三皇子端起自己的杯子,抿了一口,又放回案边。
没有绕弯,也没有试探。
“是。”
“卢文彦,”他慢慢说,“是我从前的门生。”
她和郑君珩,对视了一眼。
郑君珩的指节在膝上动了一下,又平平放回去。赵馥灵迎上他的目光,从他眼里看见了同一份克制:他们来这里,原是想听一句能落定疑问的话,眼下得到的却只是一扇刚推开的门。
“他不坏。”三皇子说,“他是真心,觉得这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皇子的视线停在她脸上,像在分辨她说这句话时,究竟是在安慰他,还是在回答他。
“他背后的人,”三皇子看着窗外的梅,声音很平,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
她的心,轻轻一沉。
杯中茶叶随着她手势微微打转,杯底碰上指节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她把茶杯稳了稳,没有喝,掌心却还留着一点温热。
“但是,”他回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我认得这个手法。”
“什么手法?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案上的笔,搁在砚台边,墨汁的顶端,凝着一点黑,将落未落。
窗纸映出梅枝细细的影子,案上那一点墨也停在笔尖边缘,两道黑影隔着一张纸,谁都没有先动。
“有一个人,”他说,“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他的视线,仿佛越过她,越过窗,越过这座小小的、被雪盖住的院子,落在很远很远的、早已不存在的某个地方。
“让人自己走进名册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比去抓他们,容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