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到每一层时,都把手指放在绢帕旁边,没有再碰那片布。那些字在她口中落下,屋里的暖意便一寸寸退去。
皂角,桂花,旧布里的汗脂,没药。她说着,脑中又浮起手抄本里那个年少的娘。
“没药,”她说,“和张叔同旧宅走廊尽头的,是同一个人。”
话出口,她听见自己说得太满。在后堂还记得的那句“像,不等于是”,此刻竟被她的声音压了下去。
承砚没有打断她。
桌上有一点糖屑被风从门缝里吹动,滚过半寸,停在簿册旁。他的视线没有追过去,连放在膝上的手也没动。
他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雪盖住的石像。
屋里的火光映在他眼底,暖色停在表面,再往里便看不见了。
她说完了。
屋子里,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那片安静让灯芯发出的细声都清楚起来。火焰细细地缩了一下,灯罩上掠过一个晃动的影子。
灯芯爆了一朵小花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你是说,”承砚慢慢开口,声音低而平,“师伯,是第十三行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仍停在那方白布上。那句话像是从喉间一字一字送出来,平稳得近乎冷淡。
“我说的是,有可能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承砚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在灯下,清澈得像一泓深井。
“馥灵,”他说,“师伯救过我两次。”
她的心,沉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望见自己的指尖按在桌面,指甲边缘已经泛白。她慢慢松开手,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
“一次,是我的命。”他说,“一次,是我的眼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被灯笼映红的夜。
窗纸上映着两道斜斜的灯影,外头的风掠过庭院,吹得窗格轻轻作响。承砚站在那里,没有去碰窗扇,只把手垂在身侧,手背上那道青筋随着呼吸隐约起伏。
“娘死的时候,我才十三岁。”他说,“闻香堂散了,除了养母,师伯是唯一一个,肯回头来找我的人。他给我饭吃,教我认字,带我认药。”
“承砚……”
“他替我做的每一件事,”承砚的声音,微微发抖,“我都记得。我没有觉出过一丝恶意。”
他的肩膀收得很直,衣料在背上绷出一道淡淡的折痕。这话说完,他仍然望着窗外,像窗外的夜色能替他托住那几个字。
“他的鼻子,比我们都灵。”
“那更说明,”承砚转过身,“他要是想害人,不会让我闻得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