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桌边缘被她握住,掌心的温度透过桌面一点点传回来。她没有把手收回去,指节却渐渐泛白。
“再往下。”她在心里说,连自己都听得出,那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我在。”小馥轻轻应了一声,随即闭嘴。
她的舌尖抵了抵上腭,喉头仍发紧。这时候若有人问她是否还要继续,她知道自己大概会点头;至于点完头后还能不能说出完整的话,她没有把握。
***
她停了片刻,指尖从桌沿松开,慢慢放回膝上。灯火下,桌上的白布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,她却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地方正被扯开,露出一道细细的缝。
第五层。
是汗。
淡淡的,混着油脂留在旧布上的沉味,边缘缠着一丝花香。
她的眼眶,莫名地热了。
她想到一双少女的手,紧张时把帕子攥紧,害羞时拿来掩住嘴角,落泪时又粘贴眼睛。那些动作在心里一个个浮起,却没有哪一个是鼻子替她证实的。
帕子在娘亲手里的时候,究竟是哪一年?十六,十七,还是更早?
她没有答案。只记得手抄本里那句桂花,忽然很想抱一抱那个还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的姑娘。
她低下眼,轻轻闻了三息,便直起身,让呼吸离开盘子。
然后,她轻轻地、轻轻地,把这一缕,放下。
很慢,像放下一只很烫的碗。
她的肩膀在那一刻落下来,却没有真正松开。三息过后,她仍坐在桌前,仍听得见灯芯细细燃烧,只是心里那个被她小心接住的少女,仍离她很远。
再往下。
最后一层。
有一缕气息最顽固,其他的淡下去,它仍缠在鼻端,像长在丝线里。
她的下腭收紧了一瞬。这一次,她没有像先前那样停下来,手指只在膝上轻轻按住裙料,等那股难以言说的感觉清楚一些。
苦。
涩。
带着树脂的、老旧的、被时间反复浸泡过的气息。
没药。
她的手,猛地一顿。
她刚抬起的手停在桌沿上方,连呼吸都跟着短了一截。指尖投在白布上的影子,也不动了。
灯火,在她的睫毛下,晃了一下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比对,”她的声音,已经变得很轻,“张叔同旧宅,走廊尽头。”
她抬起眼,视线仍停在盘里那方小小的帕子上。她说出那个地方时,嘴唇轻轻抿了一下,像是怕多出一个字,便会惊动什么。
“……转圈中。”
这一次,转得很快。
小馥停了一下,声音里的迟疑听得分明。
“我对不到那么久以前。”小馥说,“刚才您的呼吸停了一下。我只能记下这个反应,不能替您证明是谁。”
那个味道,她记了一年多。没药的苦涩,令她一下想到张叔同旧宅的走廊。太像了。可相似的药香,也可以出现在不同人身上;她越想说“同一个人”,这句提醒便越刺耳。
她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