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雪娘,”她提起笔,蘸了蘸墨,“裴元清,文承之。”
“问什么?”
笔尖悬在砚上方,墨汁沿着笔毫聚起来。她没有立刻落笔,只看着纸面,目光落在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处空白。
她的笔尖,在纸上停了一息。
“问,”她咬得很清楚,“师伯颜知微,承平七年春天,娘出事那年,在哪里。”
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,齿间一字一字咬稳。说完,她将笔移向第一张纸。
***
第一封,写给江雪娘。
她的字,很稳,一笔一画,像在抄经。
墨色落在纸上,收笔处干净利落。她写得不快,却没有停顿,写到一半时,还抬手把纸往灯下移了些,免得影子压住字迹。
第二封,写给裴元清。
九十三岁的老人,眼睛已经看不见,这封信,必须由念儿读给他听,所以她写得特别慢,特别清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铺一条路。
她把笔锋放得更稳,字距也留得宽些。写到转折处,先停笔看一眼前文,再接着往下写,确保念儿读起来不会在字句间打结。
第三封,写给文承之。
她提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晕开了一个小点。
那一点黑,从笔尖底下慢慢洇开,边缘柔软,与方才那些端正的字截然不同。她盯着它,手腕悬着,腕骨绷出一线细白。
她写下“承之舅父”四个字。
停住。
这四个字写得不差,最后一笔还微微收住,墨色停在纸面上,没有再往旁边渗。她看了片刻,才把笔重新提起。
再往下,是这封信,真正要问的那一句。
她的手,开始发抖。
笔悬在半空,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黑珠,欲坠未坠。
“主人。”
小馥的声音,在脑海里,轻轻响起。
那颗墨珠映着灯光,边缘亮了一圈。她的目光落在上头,手指因为用力而僵住,连呼吸都变得很浅。
“您的心跳,”它说,“九十七。”
她怔住。
这是它修好之后,第一次替她报出当下的身体读数。方才的十二个位子,是自检的点名;这声九十七,却一下落在了她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不是说,留着?”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留着,等您做蠢事。”
她在心里默默嘀咕,小馥这回倒是记得清楚,连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替那个数字找个好听的说法。若能替心跳写札记,眼下这一笔大概也得归进“主人不肯落笔时”一栏。
“我在做蠢事?”她在心里问。
她在心里承认:“我有点想把这句划掉,明天再问。”
“您现在,”小馥的声音很轻,“正准备,不写这一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