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前一夜,营里比平时更吵。
白日积下的寒气还留在地面,帐篷绳索被风牵得微微发颤,远处有人收拾马具,铁扣偶尔碰出一声脆响。营中各处都在为明日启程做准备,连平常最早熄下的几盏灯,也还亮着。
帐篷外头,顾泽正指挥四个亲卫,往马车上搬箱子。一共十二口,大大小小,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,每一口的盖子上,都贴着一张纸签,字写得又密又整齐。
纸签被夜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,顾泽立刻伸手把它按平,神情端肃,仿佛那不是一张纸,而是整个识香营的脸面。
“识香营日志??第一册。”
“识香营日志??第二册。”
“识香营日志??补遗。”
“补遗的补遗。”
那最后一张签上的字,比前几张还要小。看来写它的人,已经不打算给“补遗的补遗”再留一册,只打算把字塞进缝里。
亲卫们绷着脸抱箱子,一口一口往车上搁,谁也不敢先喊沉。
每放下一口,车板便沉沉一响。亲卫们的肩背一齐往下坠了坠,彼此交换了一眼,谁也没有先开口;这一眼里,已经足够装下他们对纸墨、学问和顾先生的敬意。
“小心!”顾泽跟在后头,一路喊,“这口,是弟子这一路记下的册子,倒了全是功夫!”
一个亲卫停了停,把肩上的箱子往上托高些,像是怕里头的字受了委屈。旁边那个干脆托住箱底,两人先把它送上了车。
“顾先生,”一个亲卫忍不住,“这箱子,比王妃的行李还重。”
顾泽把手往箱面一按,满脸理所当然,半点没有替人分担重量的意思。
“那是自然!”顾泽挺起胸,“弟子的行李,是北境的记忆。”
“那王妃的行李呢?”
这一问落下,旁边几个亲卫都瞥了眼车旁,显然也想知道,究竟什么东西能比一箱记忆更沉。
“王妃这回新添的,”顾泽想了想,“一把刀,还有一口锅。”
赵馥灵站在自己帐门口,听着这段对话,手里捧着那口锅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锅沿擦得干净,铜面映着帐前的灯火。衣物、药箱自然仍要带,顾泽却偏挑这两样说。腰侧刀鞘抵着衣料,手里铜锅又沉甸甸的,她竟也找不出话反驳。
是铜锅。
就在方才,父亲送刀离开后,老锅又用他最干净的布包着铜锅,一路捧来,亲手交给她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他把锅交到她手里时,手指在布角上停了停,才慢慢松开。那神情郑重得让她一时分不清,他是在交一件旧物,还是在把一段日子放进她掌心。
“这口退下来的老锅,”他当时哽咽着说,“被王妃刮过绿锈,小的原本,舍不得。后来想想,它刮得值。”
“老锅……”
“锅魂,”他说,“留给王妃。”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好双手接过,沉甸甸的,锅沿一圈新亮的铜色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那锅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刮痕,细看便能看见,擦过的地方比旁边亮了一层。她把手指蜷起来,免得碰上那处微微发涩的边缘。
她把锅放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,用羊毛毯盖好,像在安顿一个孩子。
羊毛毯落下时,锅沿轻轻碰了一声。她伸手把毯角掖好,随即又觉得自己大约做得太周全,连一口锅都要盖得妥妥当当。
往后若有人问她北境带回了什么,她大概可以说,带回了一把刀、一口锅,还有一位老锅亲手封上的锅魂。至于锅魂究竟管不管烧饭,她决定不问,免得答案太过沉重。
***
天黑以后,营火一堆一堆熄了。离二更,还有半个时辰。
远处的火光一簇簇低下去,营地慢慢收进黑暗里。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桌边那一角白布微微掀动。赵馥灵抬手按住布角,指腹沾到一点干冷的夜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