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翠微就回来了。
帐外的天色还沉在灰蓝里,营地四下只见几点灯火。夜风沿着帐缝钻过,吹得系帐的麻绳轻轻磨响,远处有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出两声闷响。
她站在帅帐外头,一身夜露,肩头的布色湿得发暗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鼻尖被夜风吹得发红。
“傍晚,来取包袱的,”她说,“是个孩子。”
赵馥灵正蹲在帐门口,用一盆凉水洗脸,闻言抬起头,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去。
凉水沿着指节滑进袖口,她肩头缩了一下,赶紧把手收回来,拿盆边的布巾擦干。铜盆边缘被灯火映出一圈暗红的光。
“多大?”
“八九岁。戴一顶比他脑袋大两号的斗笠。我在营门外追问过他,只说替人跑腿,领了五个铜板,不认识托他的人。”翠微说得很平,像在报一笔军粮,“他背着包袱,走得很慢,穿过整个互市,出了篱院,往大营南边去了。”
“南门。”
“南门。”翠微点头,“一个哨兵蹲下来,接了包袱,抬手摸了摸他的头。孩子跑了。哨兵转身,进了营。”
她说得一板一眼,连那个哨兵抬手时大约用了几分力气,似乎都能照样记下来。赵馥灵瞥了眼她湿透的肩,伸手把挂在帐门内的干布递给她。
“脸呢?”
“天黑,盔沿又压着脸,没看清。”翠微说,“问孩子那几句的工夫,人已进了营。我核过南门当班名簿,一共十二个,还不能定是哪一个。”
赵馥灵把毛巾拧干,慢慢擦着手指。
她把布巾挂回盆边,水面晃出几道细纹,又很快静下来。
十二个。
不多,也不少。
足够让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,躲在里面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一下,南门,十二个。”
“已记录。”小馥说,“附注:这是您今天第一个坏消息。”
翠微将肩头的露水擦去,将干布折在臂弯,等着她下一句吩咐。
“还有第二个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小馥说,“但依照我对您的观察,通常有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道:“你这个观察,听起来不太像安慰。”
“主人,数据库里没有‘安慰得体’的保证。”小馥说,“但我可以把这句列为第二个坏消息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袖口,决定不给这个话头再添一笔。
***
郑君珩站在行军床前,面前摆着一只木匣。
帐里的灯火尚未挑亮,木匣就搁在行军床边的小案上,匣身留着几道细微刮痕。案角压着一方折好的布巾,旁边的茶盏已经凉了,杯沿有一道淡淡的水痕。
匣子是松木的,四角磨得发亮,盖上没有锁,只用一根旧皮绳系着。他解开绳子,手停了一下。
郑君珩的手指落在皮绳上,停得很短。那一下,帐内的灯芯发出轻轻的爆响,火舌缩了缩,又稳住。
“这是杜成的东西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又擦了一遍手,站到行军床旁。衣袖上还留着一点冷水的凉意,手指却不自觉拢进掌心里。
“他死后,衣物是军中收的,洗过、收整了,我才留在这里,”他说,“除了先前剪切来带去长安的一角,没有人动过。”
盖子掀开。
木匣的铰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,里头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看见那几样旧物,先注意到的是彼此之间留出的空隙,像收匣的人把每件东西都放在了它原来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