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娘。”郑君珩下马,“讨碗热水。”
他落地时,马鞍上的佩带轻轻一响。赵馥灵也跟着下马,鹿皮靴踏上夯实的地面,脚底立刻传来一阵冷。
“热水……有。”老婆婆慢吞吞地爬起来,一只手撑着门框,“就是柴贵。一碗,三个铜子。”
她先把膝上的毡子折好搁在凳上。翠微伸手要扶,她却摆摆手,自己撑着门框站稳,报价报得十分坦然。
赵馥灵从腰间摸出一小串铜钱,放在她手心。
钱落进老婆婆掌中,碰出几声清脆的响。赵馥灵等她数好,没有催。
“两碗。”
“哟,”老婆婆低头一数,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,“这位姑娘,大方。”
翠微把两匹马的缰绳交给亲卫,自己守在院门旁。
“给你们添点奶茶,不另收。”老婆婆说着进了屋,不一会儿,端出两只粗陶碗,碗里是奶白色的茶,冒着热气,上头浮一层薄薄的油花。她回到原凳坐下,又将毡子搭回膝上。
赵馥灵捧着碗,没有急着喝。
热意透过陶碗粘贴手掌,她的指尖慢慢回暖。清晨的寒气仍挂在袖口和发梢,肩背却先松了一点,仿佛终于准许自己停下来片刻。
她先闻。
奶香和煮茶的气息从热雾里浮出来,底下带一点膻。她先吹了吹,才试着抿一口。
茶仍有些烫,舌尖一碰,她便停了停。咸味这才从奶香后面露出来。
她努力把那口茶咽下去,热意从喉咙往下,停在胸口。赵馥灵抬眼看了看老婆婆,决定把自己被烫得差点失去表情一事,当作没发生过。
“好喝。”
“咸吧?”老婆婆眯着眼,“砖茶、奶,添一点青盐。城里人都嫌咸。”
“咸的才暖。”
“姑娘是懂的人。”
老婆婆说完,拿刀背在乳饼上敲了两下,敲不动,便很有耐心地把刀尖又转回去。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得,仿佛这碗茶的咸淡,足以替她评断半个天下。
老婆婆又低头削她的乳饼,刀刃在硬实的饼上,刮出一层细细的白屑。
“大娘,”赵馥灵放下碗,“这里,出过人命。”
刀停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刀尖悬在乳饼上方,白屑还沾在刃口。院外的风从墙头掠过,屋檐下那只陶罐轻轻碰了墙面一下。
老婆婆没有抬头。
她肩背微微缩着,手指还握着刀,却不再往下削。赵馥灵看着她的侧脸,没有催促,只把两手拢在茶碗上,让掌心留在一点温度里。
“军爷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沟里。”
“是。”
每个回答都很短。那几个字落下来,连老婆婆手里的小刀都显得格外清晰,刀锋上沾着一点细白的乳屑。
老婆婆轻轻叹了一口气,用刀尖,指了指屋门里。
“墙上,有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。”她摇头,“那孩子死了以后,又描了一遍,比以前黑。我不识字,也看不懂,是个圈。有人说是鬼画的。”
她说到“鬼画的”时,嘴角抿了一下,似乎也不很信。可这种事落到不识字的人眼里,圈圈线线本就容易长出些旁的意思;何况那一笔黑得刺眼,叫人看久了,连屋里的光都觉得不稳。
她抬起头,那双老眼,看了赵馥灵一息。
“姑娘要看,就看吧。老婆子年纪大了,眼睛不好,看什么都是糊的。”
赵馥灵把茶碗搁在门旁的小凳上,往屋里走。翠微跟到门外守着,郑君珩在她身后进门,把门板留成半掩,免得路过的人一眼望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