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三更。
月光越过营帐,大营里的火把灭了一半。
伙房后院,三十六口黑陶缸,沿着墙根排开,青石压在口沿,月光落在石头缝的盐霜上,白亮亮一片,像刚下过一场细雪。
赵馥灵穿着一身最旧的深青袍,头发包进布巾,袖口绑紧,站在第一口缸前。
夜里的寒气从脚底慢慢往上爬,深青袍的布料厚实,袖口仍有一线凉意钻进去。她把木牌握在手里,炭笔夹在指间,指腹上沾了些黑灰。
“旧缸,编号。”
“是!”
老锅蹲在她对面,也穿着一身黑,脸上抹了锅底灰,神情肃穆得像要去偷自己家的缸。
“一号。”
“一号!”
老锅喊得太响,声音在院墙间撞了一下,落回来时比出去还清楚。他自己也被这回声惊得缩了缩脖子,两只手仍旧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,仿佛刚才那一嗓子是别人替他喊的。
“封口,搬进地窖,不倒菜,不搅动。”
“封口,搬进地窖,不倒菜,不搅动!”
“小声点。”
“是!”老锅压低嗓子,气得几乎只剩气音,“小声点!”
赵馥灵把木牌往他眼前一晃,提醒他接下来该做什么。老锅盯着木牌看了看,手指在胸前比了一个极小的圈,最后用气音问:“王妃,这回声也要一起搬进地窖吗?”
“不用,留在你嗓子里。”
他深深点头,像收到了极重要的军令,之后每次开口都只剩嘴唇在动。翠微在暗处看着他,面无表情地伸手替他把绑松的袖口又紧了一圈。
替老锅理好袖口,翠微便退到院墙的暗影里,抱着刀守着。
她的目光从院门扫过,又落在缸列上,刀柄被她握在手里,连衣袖都没有被夜风吹动几分。
院门外,巷子口,郑君珩站着,背对着他们,一只手搭在剑柄上。
巷口的月光落在石板上,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。郑君珩站在亮线之外,黑色披风垂过肩头,边角被风掀起一小片,又落回原处。
月亮静静的,风很小,隔着三道墙,营里传来一声远远的马嘶。
赵馥灵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鼻尖,低头去看青石缝里的盐霜。白色细末积在石缝边,手指一碰便散开,落在袖口上,留下一点晶亮的粉末。
他们开始搬缸。
一口,两口,三口。
旧缸沉,一口少说六七十斤。老锅先把缸挪开一点,翠微收刀,接住另一边,两人合抬,一步一步,踩得像在踩鸡蛋。城里几家已腌好的菜,连缸借来,都是用本地粗盐的;不用等新菜腌成,今晚就能换。旧缸封好送入地窖,新缸照原位摆回,麻布掖妥,青石压上去。
老锅每走一步,都先把脚尖试探着放下,像地上铺的不是青石,而是一床他不敢弄皱的被褥。他嘴里数着步子,数到第四步便忘了前头数过什么,悄悄从头再来。
“老锅,你数到几了?”赵馥灵低声问。
“我数缸呢,王妃。”
“缸在你怀里,你数步子做什么?”
老锅想了一下,答得十分诚恳:“缸不会跑,步子会踩歪。”
到了地窖口,翠微一脸平静地稳住自己那一端,缸身轻轻落地。老锅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决定把刚才那句话当成没说过。
远远看去,什么都没有变。
院墙上的影子随灯火挪动,缸口上压着的青石一块块归位,麻布边角也都掖在同样的位置。赵馥灵低头核对木牌,她先在木牌上写号,再把号码记进身边摊开的小册,搬一口,核一口。
她蹲在缸边,一缸一缸地对号码,在木牌上写下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