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上下,满头花白,背有点驼,一身褪色的蓝布袍,袖口露出一截药囊的系带。他是军医,姓范,已经在镇北军待了二十年。身上那股药味,浓得像刚刚翻过一整柜子的药材,黄连、甘草、一点点薄荷脑。
他的声音慢,停顿也慢,像每句话都得先在胸口走一圈,才肯落到桌面上。药囊的系带已经磨得发毛,布面染着几处深色,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失嗅这个病,”范军医慢慢地说,“老夫查了半年,查不出根由。如今王妃查到这一处,老夫惭愧。可是,这件事一旦传出去,军心要乱。原本一千人的营,如今许多人闻不到饭香、闻不到血腥、闻不到火,一个个疑神疑鬼,今天怀疑是水,明天怀疑是人。”
“所以不能声张?”赵馥灵问。
“所以得悄悄地换。”范军医答道。
他说完,抬起眼,看了赵馥灵一眼。
那一眼,很温和,带着一点长辈的歉意。
赵馥灵的手指沿着瓷碗边缘停住。老人的话里没有推诿,只有一个守着军营多年的人的顾虑。她明白这份顾虑,也明白有人一旦察觉自己的感官变了,恐怕会比任何人都先慌起来。
最后一个说话的,是站在赵维身后半步的男人。
方脸,左颊有一颗黑痣,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。他穿一身银灰色的亲兵皮甲,腰间悬刀,站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。
皮甲的边沿磨得发白,刀鞘口也有几处细小的刮痕。他的手掌落在腰侧,指腹贴着刀柄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“大帅,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,“末将愿意,带亲兵守住伙房。”
赵维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“褚七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夜里,你的人,不许靠近咸菜缸。”
褚七愣了一愣,随即抱拳。
“是。”
他答得一板一眼,抱拳时,手背上几道旧疤绷紧,又很快松开。赵馥灵把他的脸、手和衣甲逐一看过,没急着把任何一处当成结论。
赵馥灵安静地看着他。
羊油。铁。还有一股干燥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炭味。
这几样杂气在大营里都寻常。眼下是七月,伙房仍天天生火,衣甲上沾点炭烟,不能证明什么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端起面前其中一只瓷碗,轻轻摇了摇。褐色的浸液在碗里转了一圈,另外两碗仍好好摆在桌上。
酒面碰着碗壁,留下一圈薄薄的痕。赵馥灵盯着那圈痕,心里把眼前几个人重新排了一遍。这些味道都是大营里寻常的味道,寻常到每一个人都能有,也寻常到谁都不能因此被指成什么。
她在心里唤: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把邹平、范军医和褚七的神情,在心里简单说了一遍。“这三个人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她拇指在碗沿停了一下,眼前的酒色仍在慢慢旋转。这些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各有分量,却还没有哪一句能替她把疑问收拢。
小馥沉默了半息。
“我想说,”它说,“在这间帐里,您是唯一一个,我敢直接吐槽的人。”
“这算什么线索?”
“这算我对您的信任。”小馥说,“同时,也算我现在能给您的全部信息。”
“你这份信任,听起来很像暂时找不到话说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回它。
“主人,您可以把它理解为我谨慎地保留评价。”小馥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种谨慎,通常出现在数据不足的时候。”
赵馥灵将碗轻轻放回桌面。瓷底碰上木面,发出一声清响,几个人的目光都从她脸上落到了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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