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抬眼。
青禾的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互相抵着。她说起那个人时,声音没有变,眼神却像望向一条已经走过的暗巷。
“他是每年清明,来一次。”青禾低声说,“戴着斗笠,站在门口,从不往我屋里走第二步。我没见过他的脸。”
“他说过话吗?”
“一句都没说。”青禾摇头,“他只是把我父亲的信放在桌上,站一会儿,就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可是前年,他走了以后,我看见,地上有一片东西。”
赵馥灵捏着绣片的手指微微收拢,绸面在指腹下起了一道细褶,又被她慢慢抹平。
“什么?”
“一枚小小的金扣。”青禾说,“是他袖口掉下来的,圈里一横的形状。我捡起来,觉得很奇怪,就偷偷……照着,绣进了花里。”
赵馥灵整个人,一动不动。
她垂下眼,视线重新落到那朵栀子上。周围的人声仍旧热闹,船舷上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只有她手里那片绣面停在晨光里,连金线也像一笔未落完的字。
“我当时想,”青禾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天,有人来找我,我就把它交给她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用指腹把绣片托稳,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绸边,贴着指节轻轻发颤。
“他身上,”赵馥灵问,声音有一点点哑,“有什么味道?”
青禾抬起眼,认真地想了想。
她的眉心微微蹙起,像是在回忆一扇久未打开的门。晨风拂过她的发梢,木簪稳稳地别在发间,没有松动。
“很淡。”她说,“每年来,他走了以后,屋子里,都留着一点味道。”
赵馥灵喉间微微一紧,舌根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涩意。那感觉近似冬日里掀开晒暖的被褥,暖意尚在,留下的人却早已离开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栀子。”
这个词,像一根细针,轻轻地扎进了耳朵。
她握着绣片的手没有再动,金线在花心里安安静静地伏着。码头上有人拖着木箱经过,箱底擦过石地,发出短短一声响,随即远去。
“他的衣角,”青禾说,“每次,都带着栀子的香。”
***
船要开了。
船头的人招了招手,催最后两名客人上船。青禾将空了的青布叠好,收进袖中,与顾泽一前一后走过跳板;顾泽低头护着药箱,这回没有再念誓词。艄公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,朝岸边看了一眼。
艄公在船头喊了一声:“开船喽!”
跳板被收起,缆绳从桩上解开,船身轻轻晃了一下,缓缓离岸。
青禾扶住船舷站稳,才松开手。她的袖口被风掀起一点,露出纤细的手腕;随着船身远去,她与岸上人的距离也逐渐拉开。
青禾站在船舷上,向岸边挥了挥手。
赵馥灵抬起手,掌心朝着她。她没有挥得很大,手臂只轻轻抬起,银簪旁的碎发被风吹到耳后。
顾泽站在她身旁,也用力挥着手,挥得手臂都快脱臼,一边挥一边喊:
“掌事!我会写信的!”
他挥手挥得太卖力,药箱跟着在背上晃了两下。青禾伸手替他按住箱角,他立刻把身子站得端正些,挥动的手臂依旧没有停。
岸上的赵馥兰捂着额头:“他果然又要写信。”她把食盒往翠微怀里一塞,叹气,“算了,反正他会把信,写到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