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皮抬得很慢,先露出一线目光,再露出整双眼睛。墙角的暗影贴在他半边脸上,让那份疲倦显得更深。
目光,落在赵馥灵身上。
“王妃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意外地平静,“您来了。”
“陆先生。”
她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。
这三步的距离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说话,也容得下一个人沉默。她的鞋尖停在青砖接缝旁,薄薄的水光映着她的裙角。
他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,是一个苦涩的、带着一点自嘲的笑。
“陆某输了。”他说,“输在一张纸上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眉眼之间,像是要把那句话也放到心里秤一秤。
“不是输给纸,”赵馥灵说,“是输给您自己的香。”
陆万顺的笑容,顿了顿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光仿佛晃了一下,又很快沉回去。赵馥灵看着那点变化,没往下追;有些话对方已经说出口,有些话还卡在他自己胸口。
“十年魁首,”他缓缓说,“陆某曾以为,这一辈子,都不会输。”
他的声音低哑,说到“十年”时,眼尾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那两个字像是压在他舌尖上许久,说出来便沉沉落地。
赵馥灵说:“您的香,很好。但有一味,不该放。”
“不该放。”陆万顺低声重复。
那几个字落在潮冷的空气里,他像是头一回听清。
“陆某知道。”他说,闭了一下眼睛,“陆某一直知道。”
墙上水珠正巧坠下,落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。
牢里,水珠滴落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郑君珩站在一旁,没有出声,目光落在陆万顺脸上。
赵馥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。她没有把问题绕得更远,直接问了出来。
“谁让您放的?”赵馥灵问。
陆万顺没有回答。
他唇边的笑意早已散去,只把眼睛转向墙面,像那里有一道比牢门更难跨过去的界线。
“那味草,”她说,“长在您自己的药园。您种了多少年?”
“十年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陆万顺望着墙上的一道裂缝,过了半晌,才说:
“为了赢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赵馥灵没有催他。牢房里的火把烧得不稳,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微微晃动,陆万顺的视线却停在那道裂缝上,像是沿着它一直看到了十年前。
“十年前,陆某的香行,快撑不住了。欠了盐商一大笔债,利滚利,连宅子都抵了出去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,替陆某还了。”
他说话时,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。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没有抬起来,只有指节旁的皮肤随着动作牵出一道浅浅的皱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