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五月十七到六月下旬,一个多月,她把那套冷凝器拆了又装、装了又拆,香柜里多出来的那一格,已经放满了她自己蒸的薄荷。
六月二十四,荷花生日,扬州城西的莲花湖,一夜之间,被船塞满了。
这是扬州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。
天才蒙蒙亮,湖岸边便有人支起小棚,竹篮、食盒、香囊摆得满满当当。船家一路吆喝,桨声拍碎水面上的薄雾,岸边孩子追着纸鸢跑,鞋底溅起的水珠落在大人袍角上,惹来一声声故作严肃的责备。
画舫上的赵馥灵鼻翼轻轻一动,胸口的闷热也跟着松开些。那缕清气像雨后泥地旁掠过的凉风,转过一息,她才辨出其中的荷香。
远处有人把一束莲蓬举得老高,旁边的小孩伸手去够,反倒把自己的帽子勾了下来。帽子在风里滚出一段路,最后停在一双鞋边,那孩子追到时,还不忘先看看帽子有没有少一角。
传说这一天,是荷花的生辰,城里的人从黎明起就涌到湖边,带着香,带着酒,带着孩子,乘一叶小舟,在荷叶间穿行,采一朵刚开的花,插在鬓边,再往湖心的水榭里,烧一炷香,说一个愿。
湖面上几乎找不到一段空处。船头与船尾擦肩而过,船夫们各有各的划法,偶尔桨叶一错,便彼此抬手示意;说话声、笑声和木桨声混在一处,沿着水面一圈圈荡开。
水榭里的香烟细细升起,转眼被风带走。有人在船上低头合掌,有人把花插好后又照了照水面,仿佛那朵花也该先点头才算妥当。
而在这一天的午后,还有另一件比拜荷更热闹的事。
斗香会。
十二家香行,十二艘画舫,相隔几丈,绕着湖心那座巨大的朱漆平台,泊成一个圆。每一艘船头,都立着一面旗,旗上绣着各自的招牌。船舷两侧垂着彩绸,船舱里传出各色的香气,随风送出,混在荷香里,把整片湖,染成了一幅活动的画。
湖岸上,人头攒动。
桥上,堤上,树上,连屋檐上都坐着人,万头攒动,眼睛全都盯着湖心。
屋檐上的人挪了挪腿,瓦片跟着轻响,底下的人立即仰头提醒:“坐稳些!”那人回了一句:“放心,我坐了半个时辰,这屋顶比我家长凳还牢。”说完又把手里的瓜子往袖袋一塞,像是来看斗香,也像是顺路把午食带上了。
赵馥灵看着那一圈挤得密密麻麻的人影,心想今日若有人掉了鞋,找回来时大概已经被十个人踩出了十二种香行的招牌。
赵馥灵站在画舫的甲板上,被风吹得发丝微微飘动。
今天她穿得很郑重。
月白的越罗大袖衫,袖口一圈银线绣成荷叶,内衬水蓝的长裙,裙摆用细细的银丝掐出一道道涟漪。肩上披着一条银泥披帛,薄得像一片云。发上,一枚珍珠华胜,一支细细的步摇,三串珍珠随风轻晃。
她站得笔直,衣袖被风吹起一点,银线便映出细细的光。她平日做事不喜拘束,这一身衣裳却层层叠叠,连抬手都得先记得袖口在哪里。
她低头瞧了一眼披帛,暗自提醒自己,今日只需辨香,不必与衣带、袖口和步摇一同斗智。
眼角那一点淡桃色,睫毛根根分明,唇心一点淡杏色。
她的手里,捧着一条素白的长绫。
赵馥兰站在她身边,石榴红配金,头上的钗比平时少了三支,已经是她能忍受的最大程度的克制。
“听好了,”她压着声音,“我押了二十文。”
赵馥灵转过脸看她,目光在她那几支钗上停了一下。赵馥兰今日已经算低调,然而她头上那点金光,在日头底下依旧很难让人忽略。
“押什么?”
“押你赢。”
“谁跟你赌?”
“春杏。”赵馥兰很严肃,“她押陆万顺。”
“她人在长安。”
“所以我是寄信押的。”
赵馥灵:“……”
她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把目光移向湖面。春杏远在长安,这一注却跨过千里,若赢了,二十文到手时,恐怕还得另算一笔信脚钱。
赵馥兰把手往袖里一收,神情端正得仿佛此事牵涉家族声誉,而非两位姑娘隔着千里押下的二十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