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微堂借给她的那间铺子,在胡商香行街的西头,紧挨着康老爹的铺子,只隔了一堵薄墙。
清早的街市还没全醒,隔壁铺子开门时,木轴吱呀一声,墙上的灰便簌簌落了两粒。赵馥灵站在门口,鼻尖微微发痒,喉头也跟着松了些。那股气息像晒过一整日、夜里又收进屋的旧木箱,干爽里藏着岁月留下的暖意,是旧木香。
铺面不大,后头带一个小院,院里有一口水井,一棵歪脖子石榴,一座废弃的灶台。赵馥灵第一天来看的时候,灶台上长满了青苔,灶口塞着半个破陶罐,井沿爬着一只蜗牛。
那只蜗牛走得极慢,慢到赵馥灵看完院子、量完灶台,回头时,它仍在井沿上。她当时想,这院子里最不急的,大概就是它了。三日后再见时,蜗牛已不知去向,倒是她自己忙得连喝水都得靠翠微提醒。
五月二十,这座院子,变了模样。
灶台被擦得发亮,灶口架着一口铜锅,锅盖上开了一个小孔,孔里插着一根玻璃管,管子顺着锅沿斜斜伸出去,由她试过料性与火候,慢慢烤弯,一圈,两圈,三圈,绕成了一条细细的、颤颤的蛇。
翠微替她把院里的杂物挪开,做事俐落,挪到那根玻璃管附近时,却忽然停了停。她低头看管子一眼,神情平稳地把手里的竹簸箕放到远处,又平稳地退开两步,仿佛那簸箕也有可能学会吐火。
蛇身外头,裹着一层湿麻布,浸在一只大木槽里,槽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水。
蛇尾的下方,摆着三只小瓷瓶,一字排开。
赵馥灵蹲在槽边,月白的窄袖襦裙,袖子用襻膊束到手肘,围裙系得紧紧的,发上缠着一条蓝布带,脸上蹭了一道灰,额头上渗着汗。
那道灰从额角斜斜划到脸颊,替她添了几分刚从灶膛里打完仗的英气。赵馥兰瞧见了,伸手想替她擦,赵馥灵正忙着盯管子,偏头躲开。赵馥兰只好把手收回去,转而在帐本上记了一笔,神色庄重,仿佛脸上的灰也能折算成工钱。
“掌事,”顾泽站在三步外,双手抱着头,一脸悲壮,“这根管子,会不会爆?”
他问得十分认真,眼睛却一直往院门的方向瞟。那眼神仿佛已经替自己选好了逃跑路线,甚至顺手替旁人也安排了位置。
“会。”
“那、那我可以后退一点吗?”
“可以。”
他立刻往后退了三步,一步一回头,仿佛那根玻璃管随时会跳起来咬人,最后躲到石榴树后头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“你不是要当我的记录官吗?”
“记录官,”顾泽说,声音从树干后面闷闷传出来,“可以在安全的距离记录。”
赵馥灵瞥了一眼那半颗脑袋,心想顾泽对安全的理解,恐怕连蚂蚁都要嫌他胆子大。偏偏他手里还抱着纸笔,姿态端正,远看倒真有几分记录官的样子;只要不看他躲在树后的身子。
赵馥兰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上,抱着帐本,抬眼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说:
“这一套东西,玻璃管三两,铜锅两两,木槽五百文,小瓶三十文。”她用手指拨了拨算盘,“如果一滴油的成本,要摊进去……”
她把算珠拨得清脆,算到一半,还抬头看了看那三只小瓷瓶。瓶子空空荡荡,气势倒很足,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身负重任,正等着被写进帐本。
“别算了。”赵馥灵头也不回。
“我只是先预备,”赵馥兰说,“等你卖的时候,好定价。”
“还不知道成不成。”
“成了呢?”
“再说。”
赵馥兰哼了一声,低头,把那行字记在小册子上:“一滴,十二文起。”
她写完还在“起”字下头添了一道短线,像是替这个尚未出生的价钱立了个规矩。赵馥灵看见了,没回头,只把手边的布巾往她那里推了推,免得她一会儿又拿袖子擦算盘。
***
院墙边搁着一篮薄荷,叶梗上还沾着水珠。翠微把篮子放下时,先用指尖挑出一片压皱的叶子,搁到一旁,动作细心得像在替它分配差事。
赵馥灵伸手要火折子。
顾泽离开树影,走近几步,将它递过来,手伸得很远,像在递一条蛇。
火折子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。顾泽的手伸得笔直,身子却尽量往后缩,赵馥灵接过时,忍不住看了眼他那副伸手不伸身的姿势。若是记录这一幕,标题大概可以写成“勇敢的手与谨慎的人”。她接稳火折子,这才点着灶火;顾泽退回石榴树后,重新抱好纸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