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老爹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馥灵没有催。他的茶盏里还剩半盏茶,茶面浮着一片极小的叶梗,沿着水面慢慢转了半圈,最后停在杯壁边。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,点亮那盏旧铜灯,拿起来,说了一句:
“跟老朽来。”
他领着她们,穿过铺面,穿过一道矮门,走进后院。
铜灯在他手中晃了一下,火光落到地上,先照见青砖间的细缝,再掠过墙边堆放的木料。赵馥兰进门时略略低头,顾泽跟在最后,木箱的边缘差点蹭上门框,他侧过身,才把箱子挪了过去。
那是一间很小的库房,窗户糊着厚纸,光线暗,地上有灰尘与零星玻璃屑,空气里有蜡的淡味,和一点点久未通风的闷。
赵馥灵进门后,肩膀微微收紧,眼睛适应着屋里的暗。灯焰映在那些玻璃器皿上,光点一个挨一个浮起来,安静得仿佛各自藏着一小片天色。
墙边,一排木架,木架上,整整齐齐,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。
碧的、蓝的、琥珀的、透明的。
大的、小的、圆的、扁的。
每一件,都用干草垫着,盖着细麻布。
顾泽把木箱放下,特意先找了块空地,确定四周没有碰撞之虞,才松开手。他揉了揉被箱沿压红的掌根,翠微则站在赵馥灵身后,目光平平地落在架子上,始终没有碰任何一件器物。
康老爹一件一件,掀开麻布。
麻布掀起时带出一点轻微的沙沙声。每一块布底下都露出不同的形状,有的映着灯光,颜色浓得像深水,有的清透,边缘只留下一线柔和的亮。
赵馥灵跟在后面,一路走,一路看。
这些玻璃,做工极好。
厚薄不均,有细细的气泡,有手工吹制特有的、不完美的弧度。每一件,都像一个活着的人,带着自己的呼吸。
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小小的气泡,停在一只薄壁长颈瓶上。灯光穿过瓶腹,地上便多出一片淡淡的色泽,随着灯焰轻摇,像水面上被风推开的细波。
直到走到库房最深处。
康老爹停下脚步。
最里面的一座木架上,盖着一块深色的绒布,比别的都厚,边角压着四枚铜镇。
那块布垂得很低,铜镇各自压住一角。赵馥灵望着架子上那片暗色,手指无声地扣住掌心,没有往前一步。
他沉默了一息,先移开四枚铜镇,才伸手把绒布掀开。
一道光,从绒布下,闪了出来。
灯火在玻璃上滑过,亮处一闪即逝,照亮了她睫毛下的一点水光。顾泽在门边站定,连呼吸也放轻了些,手掌仍搭在木箱边沿。
赵馥灵的脚步,停住了。
那是一套器具。
最底下,是一只圆肚的烧瓶,瓶颈细长,瓶壁薄得近乎透明,上面均匀地刻着一圈一圈的细纹,每一道,间隔一模一样。
烧瓶的上方,连着一根弯曲的玻璃管,从瓶颈斜斜地伸出去,再一转,绕成一个圆圆的、细细的、螺旋形的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从上到下,像一条盘在树上的银蛇。
盘管外面,罩着一层薄玻璃壳。
蛇的尾部,接着另一只小瓶。
瓶身上,有刻度。
一条一条,细细的,平行,等距,每一道都刻得那么准,那么直,那么均匀。
像是仔仔细细用尺量过。
她不能单凭那些刻度,就断定是不是手工吹成的。可这套器具的形制,与她在此地见过的瓶盏相去太远,偏偏又与从前调香室里的东西那么相像。
赵馥灵的目光定在那些在线,指尖冷得发麻。那规整得近乎陌生的痕迹,使她不由得把背脊挺直,肩胛间绷起一线细细的紧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