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浓的栀子。
门外长廊的光斜斜落进来,停在门槛上,屋内的灯火却被那道门影切成一小片。她的手仍扶着门板,指腹下是剥落的木刺,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些。
不是眼前有鲜花,而是布料上蓄着的栀子香。香气浸在布纹里,经手摩挲时又散出来,一层一层,积在满屋绣片之间,浓得像要把人淹没。绣出的花本身不会生香,她辨的是布上留下的气味。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“这个浓度,足以让任何一个鼻子辞职。”
她没有笑,只是抬手,用袖口轻轻按了按鼻尖。身后回廊上,顾泽连打了三个喷嚏,被翠微一把拎到院子里去了。
她抬起眼。
门内的油灯照不到墙角,灯火在灯盏里细细颤着。屋里的空气很沉,墙面上那些细绳垂得笔直,绣片一幅接着一幅,把四周填得没有多少空隙。
满屋,全是绣片。
四面墙上,从地面一直挂到屋顶,用细绳一幅一幅串着,密密麻麻,如鱼鳞,如落雪。
每一幅,都是一朵栀子。
白色的花瓣,厚厚的,卷着边,淡黄的蕊,深绿油亮的叶。
一模一样。
连花瓣的弧度,蕊的长短,叶脉的走向,都一模一样。
绣线的光泽随着她的视线移动,明暗只差一线。那些花朵整整齐齐地挂着,最底下几幅离地很近,布角垂在墙边,没有落灰。
好像有人把同一朵花,反复抄了一千遍、两千遍、三千遍,抄到再也看不出是花,只剩下一个固定的形状,像一个人的名字,写得太多遍,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屋子很小。
屋中央摆着一张窄窄的绣架、一盏油灯和一只小凳。
凳子旁放着一个针线匣,匣盖磨出浅浅的白痕,里头的针依长短排好。油灯下有一只小小的陶盏,盏沿沾着一点干掉的米浆。
凳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门,背影细瘦,脊背微微弯着,穿一件灰蓝的旧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,挽在脑后,露出一段苍白的颈子。
她的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起伏,袖口边缘有一根脱出的线,随着手腕一动,便轻轻晃一下。她的身形被绣架挡住大半,屋里的灯光落在她背上,只照出一小片淡淡的暖色。
她手里拿着针,针尖落在绷架上,一针,一针,没有停。
细针穿过绷紧的布面,再从另一侧冒出来,光亮短促,转眼便被指间遮住。那个动作熟得近乎不用思考,手指落在哪里,针便跟到哪里。
听见门响,她的手,停了。
停了一息。
然后,她慢慢地,慢慢地,转过头。
一束光停在她的肩上,随着那个转身滑到颊边,照亮她眼下淡淡的青色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多年来只需转过身看一眼,便能预先知道门外站着谁。
那是一张二十岁的脸。
苍白,细瘦,眼窝有淡淡的青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像一朵在不见天日的地方,独自开了十年的花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却静得像两口深井,没有好奇,没有害怕,没有任何光。
她的目光,落在赵馥灵脸上。
空空的。
像在看一个,每年都会来一次、她已经不再期待的人。
赵馥灵却看见了别的。
她的视线越过那张脸,落到对方仍握着的右手上。针尖已经停住,绷架上的线还留着一小段未收完的尾。
她看见,那个姑娘握着针的右手,手腕向上翻着,内侧的皮肤上,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