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的脚步慢了半拍。她看着那些一低一抬的手,指尖从绷架边缘擦过,没有碰到任何一件绣品。
院子里的安静不是全然无声,针线、木架、灯盏,细小的声息接连不断,却被同一种节奏收拢在一起。妇人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确认她们是否跟上,脚步声在长廊里一落一落,像是在替那声沙沙的响动计数。
没有人抬头。
赵馥灵沿着回廊往里走。
她的目光停在每一个人的肩背上,又落到每一张绷架上。绣面上有鸟、有枝叶、有云纹,色线整齐地交错,细节繁复得令人眼花。廊下挂着几只竹篓,里头分色收着剩线,红线和绿线各自盘成一圈,边缘被收拾得十分整齐。
鼻子,轻轻一动。
米浆与丝料的淡味、胭脂的余香、桐油灯的烟,还有汗气积在衣料与屋里,闷闷地发酸。她看着久伏绷架的肩背,心里也跟着沉了一点。
那几种气味在她鼻腔里一层一层分开,贴着呼吸进来。赵馥灵没有抬手去碰鼻尖,只将呼吸放得更缓,让每一种熟悉或陌生的气味都先停留片刻。
她一路走,一路在每一扇窗前停半息。
窗子里的身影不约而同地伏在绷架前,灯盏放在右手边,针线匣放在左手边,水盂摆在桌角。几乎每一间都照着相同的规矩安置,连窗沿上那道磨亮的痕迹,都落在相近的位置。
窗窗相同,人人相似。
顾泽一路跟在后面,走到第三间厢房前时,鞋尖碰到廊下翘起的一块青砖。他身子晃了一下,怀里的桂花糕也跟着颤了颤。翠微伸手扶住他肩膀,顺便把他往旁边带开。
“多谢。”顾泽小声说。
“别谢。”翠微仍旧面无表情,“你摔了,糕也会摔。”
顾泽低头看着袖口,确认糕点安然无恙,才把那声谢意重新吞回去。
走到最后一进,妇人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原先走得俐落,这时每一步都像要先落稳再抬脚。廊下光线暗了些,两侧窗户里的绣娘仍旧垂着头,针尖在布面上穿梭,没有人向这边望来。
“王妃,”她终于低声说,“最里面那间,是我们坊里待得最久的绣娘,不见客的。”
她把“不见客”三个字说得很轻,目光落在赵馥灵脸上,又飞快地挪开。廊外一缕风从窗间进来,吹动她褙子的下摆,她抬手把衣襟按住。
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“她……脾气怪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妇人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拦。
身后,赵馥兰凑在翠微耳边,用气音说:“这么多绣娘,宋家那笔二十两却只记一个人的月钱。得另查她的名字,不能混在整坊的工钱里算。”
翠微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门:“先见到人。”
赵馥兰抱紧算盘,点了点头。
最后一扇门,是一扇很旧的木板门,漆都掉光了。门插件着一把锁,锁是开着的,锁舌垂在铁环上。
锁舌在门边轻轻晃了一下,碰出微弱的金属声。门缝里透出一点暗色,门前的地面比廊下其他地方更干净,像是平日少有人来往。
赵馥灵伸手,推开。
***
她舌根忽然发涩,胸口微微一紧。那感觉近似夏日走进一间久闭的屋子,空气沉在里面,贴着皮肤迟迟不散。
一股气味,从屋里涌出来。
她的脚步,停在门槛上。
栀子。
浓,甜,带着蜡质的厚,像一堵无形的墙,迎面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