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核过封条与箱号,记下由谁开箱,再揭开封条。箱盖掀起时,木板轻响了一声。赵馥兰把箱盖推到一旁,手腕一转,像揭开一场大仗的头一面旗。
里头整整齐齐,叠着一排蓝皮的帐册,书脊朝外,书名清清楚楚:“宋氏盐课总账??承平十八年”“承平十九年”“承平二十年”。
赵馥兰伸手抽出一本,指腹先在书脊上按了按。她做事一向快,这回却像在确认刀刃的轻重,才将帐册放到桌上。
她将桌上那本翻开。
一页。
两页。
三页。
纸页在她指下翻动,声音细细密密,像一场只落在桌面上的小雨。赵馥兰起先翻得快,后来速度渐渐慢下来,连翻页时用的力道都收了几分。
她翻得越来越慢,眉头越皱越紧。
翻到第十页,她“啪”地把帐册合上,往桌上一拍。
桌脚磕了一声,旁边的笔架又抖了抖。顾泽把脖子往后缩,仿佛那本帐册下一刻便会自己跳起来,替赵馥兰再拍他一下。
“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
赵馥灵一怔。
赵馥兰把书册重新打开,翻到方才那一页,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,点得很准,像是替帐册当场请来了一位证人。
“馥灵,你看。”赵馥兰把帐册摊在她面前,手指点着,“每一页,每一行,每一个字,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,没有一处涂改,没有一个墨点,没有一道折痕,连页边都没有一点被手指捻过的黑印。”
“这不好吗?”
赵馥兰抬头看她,眼神里有一丝“你竟然问得出口”的惊讶。她把书页往前推了推,指甲沿着边缘刮过,纸面平整得叫人挑不出毛病。
“帐,是活的。”赵馥兰很认真,“平日拿在手边反复核算的帐,常会有涂改、折痕、重写的地方,也可能沾上油点墨痕。抄清的帐能很整齐,可也得有原簿和凭据对得上。宋家这个盐课帐,管着扬州一半的盐,每年进出以万两计,怎么可能一个墨点都没有?”
“帐册若是活的,这一本看起来倒像天天沐浴更衣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。
“主人,帐册没有沐浴的能力。”
“我只是打个比方。”
“明白。它只负责干净,不负责清洁。”
赵馥灵把视线移开,将笑意压在眼底。赵馥兰仍盯着帐页,顾泽则很识相地没有问帐册究竟该不该沐浴。
她把另外两册也摊开,翻到相应的帐目旁,来回看过,才指着一行字:
“而且,你看,三年的帐,墨色一样新,笔锋一样齐,连十八、十九年腊月的那笔零头,都是同一个数。这几册很像在同一段日子重新抄过的。光看干净还不能说造假,可零头年年相同,得拿货单和原簿查。”
赵馥灵俯身看了看那一行,没有急着接话。窗外的光落在帐页上,照出细细的纸纹,也照出每一笔都刻意维持着的端正。
“抄?”
“从一个,早就算好的底本上,抄过来的。”赵馥兰说,“干净得像是被洗过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脸都涨红了,喘了好几下。
赵馥灵看着她,轻声说:
“馥兰。”
赵馥兰仍握着帐册一角,转过脸来。
“干嘛?”
“你是我见过,最会管帐的人。”
赵馥兰愣住,耳根慢慢红了,别过脸,嘴硬:
“那当然。”
她说完便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,像是方才那句称赞只是旁人对她手上活计的公正评语,与她本人并无关系。腰间的算盘被她顺手扶正,珠子又清脆地响了一声,替她把没说出口的得意全抖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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