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爷被关进扬州府大牢的第三天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牢里的门一开,潮气便沿着石地往外爬。牢头一路小跑,腰间的钥匙串撞得丁当作响,到了廊下才急忙收住脚步,像怕那串声音也要被殿下记上一笔。
不是不肯说,是说不出。
牢头向郑君珩回报的时候,额头上都是汗:“回殿下,宋犯舌头发麻,口齿不清,连喝水都漏。大夫看了,说是中了药。”
他说完便抬袖擦汗,擦到一半又停住,似乎忽然想起自己身上也有一张嘴,说话得留神些。
“什么药?”
郑君珩坐在案后,手边放着几页刚送来的供状。纸角被他用指腹压着,没有翻动,目光却已落在牢头脸上。
“说不上来,暂未见别的危急症状。只是……舌根僵了,说话像含着一团棉花。大夫说还得看,不能保证没有别的伤害。”
赵馥灵在旁边听着,指尖在袖口轻轻按了一下。
袖中,她的手指隔着布料压住掌心,按得很轻,却像是替某段不大愉快的记忆敲了一下门。
舌根麻。
她自己也尝过。
那一天,在善堂门口的队伍里,那一口辛凉的汤,让她说了半日“含着卤蛋”的话。
她记得那时自己站在人群里,嘴里麻得发木,偏偏还要一本正经地解释味道。当时旁人看她的眼神,像是她刚刚宣称卤蛋有了志向,打算离开汤碗自立门户。
“很像我那次遇到的草。”她说,“还不能只凭舌麻,就定是同一种。”
郑君珩看她一眼,没有出声。
他没有追问她当时的事,只将视线转回牢头身上。那短短一眼里,疑问有,克制也有,像一封已经写好的信,暂时压在砚旁。
若是有人在宋三爷被抓之后,趁看守交班的空档给他喂了药,那未必急着要他的命。
让他说不出话,也能把许多话截在牢里。谁送过吃食、谁接过班,还得查。
脑子里,小馥小声说:
“这个人的算盘,打得比馥兰还细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最近是不是觉得,所有会算的人都在跟你抢本行?”
“主人,我的本行是分析,不是算盘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算盘。”
“借用人间器物,方便理解。”
赵馥灵把眼神放回牢头身上,嘴角差点没收住。小馥每逢要替人下评语,总能把自己说得像一位只负责端坐云端的先生,仿佛它不是方才才把别人的心思拿来比算盘。
***
帐册是在抄宋宅的第二天,搬进驿馆的。
抄来的箱子一路从廊外抬过,木底磨着砖面,发出沉沉的拖声。守门的官兵忙着让路,还有人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箱角,随即又缩回去,像那不是一箱帐册,而是一整座不该碰歪的山。
足足十六口大木箱,用封条贴着,由八名官兵抬进来,整整齐齐码在书房里,堆成一面墙。
箱子落地时,桌上的笔架微微一震,架上的笔跟着挨在一起,响了几声轻脆的碰撞。书房原有的空处一下被挤得只剩窄窄一条路,谁想走到窗边,都得先向箱墙低头致意。
赵馥兰站在墙前,双手叉腰,一脸凝重。
她今天没有穿石榴红,换了一身简素的藕色褙子,袖子用襻膊束得紧紧的,头发梳成一个俐落的髻,只插一根银簪。腰间挂着她心爱的紫檀算盘。
她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将军,只不过她的兵器是算盘。
她手掌往腰间一拍,算盘珠子便互相撞了一下,声音清清楚楚。顾泽站在一旁,听得肩膀一缩,默默把自己手里的册子抱得更紧。
“从哪本开始?”赵馥灵问。
“第一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赵馥兰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先闻闻,它有多脏。”
她走到第一口箱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