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把矮凳往床边挪近了一些,免得他说到一半还得费力转头。她问得细,从他一路走过的地方,到那几册书的模样;有时问完一句,便安静等着,给他留足喘息的工夫。
他说,他二月初三离开长安,一路南下,到汴京见了林老丈,把手札交给他,然后换船,到扬州。
他说,他先在城里住了半个月,每天去书肆翻旧书,找到一些只言词组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:知香院。
他说,博古斋的老头告诉他,宋家藏有半座书库。
“我去敲宋家的门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说是替人抄书的。”
“他让你进去了?”
“让了。”承砚的嘴角,带着一点自嘲,“他们很客气,请我在书库里待了三天,给我茶,给我饭,给我灯。”
赵馥灵的指尖在膝头收了一下。这样周到的客气,听来竟比冷脸拒绝更叫人心里发沉。
“第四天呢?”
“第四天,”他说,“他们把书库的门,锁上了。”
赵馥灵握紧了手。
她指甲抵着掌心,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。床边的茶盏早凉透了,盏口凝着一圈浅浅的茶痕,像有人把一句话写到一半,忽然收了笔。
“我在书库的角落里,找到一小册残卷。”承砚继续道,“上面写着知香院的名册,一页一页,一个名字,一个鼻子,一个方子。我抄了两页,刚抄完,门就开了。”
“是宋三爷?”
“是他手下的人。”承砚说,“他们没打我,也没骂我。只是说,王妃的哥哥,不该这么聪明。”
她一怔。
她背脊微微绷紧,像是方才那句话在屋里落了地,还没来得及碎开。
“他们知道我是谁。”承砚慢慢地说,“不是知道我是承砚,是知道,我是你的哥哥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院里的风掠过竹帘,一阵,又一阵。
赵馥灵垂下眼,手指沿着衣袖内侧摸过一段缝线。线脚细密,硬硬地抵住指腹,让她有一个地方可以把心思放好,不必立即开口。
“你见过‘理公’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承砚摇头,“只听过一次。”
“怎么听?”
“宋三爷和手下人在门外说话,我隔着墙,听见他说:”他停了停,学着那个口气重复,“‘理公要是知道,会不高兴。’”
“只有这一句?”
“只有这一句。”
她把这句话,轻轻放进脑子里最深的那个抽屉。
脑子里的小馥说:
“您的兄长,听觉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过他被关在窖里快两个月,竟然还能保持这种条理,我必须承认,”小馥认真地说,“他比我有用。”
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没笑出来。
小馥接着在她心里补了一句:“我会把这番评语记下来,留待日后自我检讨。”
赵馥灵在心里回它:“你还会自我检讨?”
“主人,我的数据库里有这个词。”小馥说,“至于能否做到,仍待观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