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糟鹅。”他得意地说,“我们宋家的招牌,请王妃尝尝。”
细纱被收起来时,盘中那股味道也随热气一同散开。几位离主桌近的客人微微侧身,宋三爷的笑意更深,似乎正等着赵馥灵当面称赞。
盘中,一只整鹅,剁成大块,皮色深褐,肉色粉嫩,浇着一层半透明的糟汁,汁水里浮着几粒枸杞,几片姜丝,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赵馥灵的筷子,在半空顿了一息。
她的手腕停在桌沿上方,袖口的银线映着窗外的光。她先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筷尖,指节微微收紧,随后才把注意力移回盘中。
她没有先看菜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喉间先微微一紧,肩膀随即松开些,鼻腔里那缕清气仿佛雨后晾干的布巾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鼻尖,轻轻一动。
***
满桌的菜,一道一道,在她鼻腔里铺开。
她把呼吸放得很轻,周遭的交谈声隔着席面传来,酒盏碰桌的声音也没能扰乱她的辨认。菜肴各有鲜明的气息,层层叠叠地落进鼻腔,随着热气散开,又被厅中的风带走一点。
狮子头的肉香,蟹粉的鲜,松鼠鱼的酸甜,虾仁的清,水晶肴蹄的胶质,烫干丝的豆香。
每一道香气都各有来处,清汤里的鲜意浮得高,油脂里的香气沉得低。她不急着下箸,只把那些味道一一分开,在心里排好位置。
厅里的人,宋三爷的檀香扇,陆万顺袖口的合香,女眷们发上的桂花油,颜知微身上的药气,每一个人,每一道菜,都有各自的味。
她的视线仍落在桌面,鼻尖却把席间来去的人分得清楚。扇子开合时带起一丝木香,衣袖经过时又有不同的气息,远近交错,散在满厅的酒菜热气中。
她不闻人。
她闻菜。
这句话在她心里落定,她便把注意力收回面前的菜盘。厅中那许多人的衣香、酒香与谈笑,都退到了外圈。
闻完凉盘,闻热菜,闻到那一盘糟鹅的时候,她的鼻翼,停了。
她的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。桌上的热气仍在往上浮,旁边有人举箸,有人低声说笑,她却只守着那一点细微的差异,没有让它从鼻端溜走。
糟香。
酒酿的醇,黄酒的甜,花椒的麻,是上好的陈年糟。
那股香气本该圆润,彼此交融,入口前已先叫人舌根生津。她的手指轻搭着箸身,片刻后,指腹慢慢摩过竹箸上的细纹。
可在糟的最底下,藏着另一缕东西。
她的鼻翼收得更紧,喉头轻轻一动。那股异样藏得很深,混在浓厚的香气底下,若只求一口美味,便很容易让它过去。
潮。
阴湿。
像一间久不见光的屋子,墙缝里长出的霉,带着土的凉,带着盐的涩,带着一种长年封闭的、没有风流动的闷气。
那股湿冷的感受掠过鼻腔,她的舌根微微发涩,手臂上也泛起一层细小的凉意。她眼前仍是流光溢彩的正厅,心里却掠过另一个昏暗角落。
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
她不曾忘记昨夜那些触感,掌心贴着木板时的凉,指尖沾上的盐粉,还有那道在沉寂里传来的声响。此刻她面前是精致的菜肴,鼻端却牵回了另一处地方。
昨夜,她在盐仓的木板前,没有闻到它。
她的指尖在桌下蜷了一下,又慢慢展开。周遭的谈笑还在继续,主桌上的杯盏映着窗光,那一瞬,她却只觉得眼前每一样东西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气。
昨夜仓内没辨到这一缕,不等于所有味道都被盐吃掉了。那时她站在窖外,隔着厚板,此刻闻的是端到面前的菜。
可是这里,在这一盘糟鹅里,那一缕霉,从鹅肉最深处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