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头粗糙的瓦片硌着手心,她爬上去,喘了一口气,低头往下看。
掌心被瓦片磨得发疼,她先把脚尖挪稳,才敢往院里探看。墙内的空气比巷子里更沉,月光被屋脊切成几段,落在地上,白得发冷。
月光下,一座庞大的建筑,横亘在眼前。
宋家盐仓。
屋顶是黑瓦,长长的,一眼望不到头,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龙。仓门紧闭,门上挂着三把大锁,门前两个守夜的汉子,抱着长棍,靠在柱子上,打着瞌睡。
两人靠得很近,身上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。长棍斜在膝旁,棍梢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砖地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赵馥灵把身子压低,等那声响停了,才慢慢把目光移开。
院子里拴着两条狗,大黄狗,毛发蓬松,趴在地上,吐着舌头,睡得很沉。
其中一条的后腿轻轻抽了一下,尾巴也扫过地面,像是梦里正追着什么跑。另一条枕着自己的爪子,睡得端端正正,神情安详得很,仿佛夜里值守的责任全交给了它的主人。
她翻身落下去,脚尖踩在院子的青砖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
鞋底落地时,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,稳住身形。翠微也随即落在她身侧,两人一前一后贴着阴影站住,等了片刻。
两条狗,连耳朵都没动一下。
赵馥灵看了看狗,又看了看守夜人,忍不住在心里估量:若她此刻打个喷嚏,这院子里谁会先醒?
“狗不闻?”她用气音问。
翠微瞥了眼狗,也用气音:“还没惊醒,不代表闻不见。别碰响东西,绕开走。”
赵馥灵心里一动。
她收住那点侥幸。这座仓,不能只看狗还睡着,就当无人防备。
翠微又朝熟睡的大黄狗瞥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脚步却刻意绕开牠伸在路上的尾巴。赵馥灵跟着绕过去,忽然觉得那两条狗虽然没帮上忙,至少尽到了身为狗的本分:睡得比任何人都像样。
***
侧门,是翠微撬开的。
她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铁丝,指腹抵着门板,手腕微微一转。赵馥灵屏住呼吸,目光落在她指尖,连袖口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楚。
一根细细的铁丝,在锁孔里转了三下,哢哒一声,锁舌弹开。她把门推开一条缝,两个人侧身钻进去,再轻轻带上。
翠微将铁丝收回袖中,动作熟练得让赵馥灵更加确定,自己平日里最好不要问她还会开哪些锁。那个答案大概会比夜行衣的尺寸更令人心惊。
门内,是一片黑。
黑,高,空。
赵馥灵让眼睛慢慢适应暗处,脚下先踩到一层细细的粉末,鞋底一动,便传来微弱的沙沙声。她停了停,等耳朵重新捕捉到外头的风声,才抬头望向仓内。
头顶是巨大的梁木,一根一根横在半空,梁上垂着蛛网,蛛网上挂着细细的盐霜,月光从屋顶的气窗漏下来,一束一束,斜斜地刺进黑暗里。
光落在地上。
那几束光窄而冷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末,又被高处的梁木截断。眼前的景象像一幅没画完的画,明处只有薄薄几笔,暗处则深得看不出边界。
赵馥灵抬眼。
她停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座,一座,又一座的白色山丘。
她没有立刻往前走,视线沿着那一层层堆栈的轮廓滑过去,心里估不出这间仓究竟有多深。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白色也消失了,只剩下沉沉的黑,仿佛那些山丘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整个仓房,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,全是盐包。每一包都用粗布缝成,大小一样,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堵一堵雪做的墙,把仓房切成了无数条狭窄的甬道。
月光落在盐包上,每一个布面,都泛着一层淡淡的、冷冷的白光。
整个仓,像一座被雪埋住的城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鼻翼张开,胸口随之起伏,她等着熟悉的线索顺着呼吸抵达心底。
没有她要找的味道。
她微微蹙眉,舌根泛起一点干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