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在门槛内,站了半息。
红盖头遮住视线,周遭的人声、衣料摩擦声和笙箫声一齐涌来,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。她的指腹还留着方才触过红绸的感觉,掌心微微发热。
只有半息。
喜娘在她手肘边轻轻推了一下:“王妃,请。”
那一推看似轻巧,力道拿捏得很准,正好让她往前,又不至于把人推得失了仪态。喜娘的袖口扫过她的手背,带着一点淡淡的脂粉气。
她抬脚,往前走,步子稳得像量过。
脚下红毡厚实,鞋底落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。嫁衣的裙摆沉沉地垂着,珠玉偶尔相碰,发出细碎的响动,提醒她每走一步,身上便有一处装饰跟着晃一晃。
右手边,是那一只微凉的手,托着她的肘,一条红绸从他掌心牵到她的掌心,两个人各执一端。
他掌心的冷意透过绸缎传来,隔着一层红,仍旧清楚。她不必抬眼,也知道他就在身侧,与她隔着礼节要求的距离,近得能把那段红绸牵直。
她的手指,在红绸上,轻轻一顿。
满堂贺声之中,这点停顿小得几乎无人察觉。喜娘的脚步仍在前头引路,裙裾落地,带起一声轻轻的窸窣。
然后,顺着绸缎,往他那边滑过去。
她的指尖沿着缎面移动,掠过细密的织纹,慢得像是在辨认一条只有两人知道的路。
滑到他的手腕。
她用食指的指尖,在他腕骨内侧,敲了两下。
一长,一短。
那是在刑部的屏风后头,她敲过的节奏。
那时候隔着屏风,眼前也是看不清的,只能靠声音与一点点触感确认彼此的位置。如今鼓乐喧天,四面都是热闹,她仍把那个节奏送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没有变,肩背没有动,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旁边一位宾客正高声祝贺,另一位接得格外响亮,贺词撞在一起,谁也没听清谁说了什么。赵馥灵在心里想,若往后有人问她今日的礼乐如何,大约只能答:很适合掩护暗号。
只是被她握着的那截手腕,筋腱轻轻绷了一下。
像在说:收到。
她的指尖随即放回红绸上,规规矩矩地握住那一端。掌心贴着一层织物,藏住了刚才那两下轻敲。
***
宾客满堂。
席间的杯盏映着烛光,桌上摆着果品与酒,红色的衣袍挨着深色的衣袍,满堂人影交错。从她身边掠过的声音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抬袖掩笑,也有人为了让出路,匆匆把椅脚往后挪。
礼乐声从廊下传来,笙、箫、编钟,一层一层,像潮水漫过脚背。她被引着走过一道又一道人声,每经过一桌,便有人起身,衣料窸窸窣窣,贺词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恭喜王爷,贺喜王妃!”
“天作之合,天作之合!”
她在盖头下,一一颔首,半寸,不多,不少。
她颔首的幅度恰好,连垂在耳边的珠串都只晃了一下。若有人拿尺来量,恐怕也挑不出毛病;只是赵馥灵心想,今日若真有人带尺来,喜娘大概会先替那人安排一张席位,让他量完再吃席。
走到喜堂正中,停住。
这里,是整座大堂最亮的地方。
她的鞋尖停在红毯中央,裙摆缓缓落定。四下的声音仍在,远处有人轻咳一声,很快被乐声盖过。
两排铜烛台,左右各五十支,排成整整齐齐的雁阵,每一支都燃着一束稳稳的火。热气升起来,把堂顶的红绸吹得微微飘动。
铜烛台的枝架擦得明亮,烛身高低一致,远远望去,每点火光都在一个恰好的位置。烛台底座沉稳,立在地面上,连晃动也看不出来。
喜娘退后半步,开始高声唱礼:
“吉时到,新人拜堂,先拜天地!”
赵馥灵心里的那根弦,恰好绷到一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