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寅时,天还没亮,赵馥灵已经坐在了妆台前。
妆台上的铜镜被灯火照得发亮,镜面映出一圈柔黄,边缘还留着昨夜擦拭过的细痕。案上摆着梳子、篦子、粉盒和几支细簪,对象各自安静地待着,只有窗纸被风抚了一下,发出轻轻的簌声。
她鼻翼微微一缩,喉咙先松了一点。那一缕气味像灶上温着的清粥,淡而安稳。灯油的微苦随即浮起,贴着灯盏边缘,并不抢人。
屋里点了六盏灯,把一间西厢房照得亮如白昼。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,星子还没退完,院子里的婆子和丫鬟却已经忙成了一片,人声、脚步声、衣料摩擦声、铜盆里水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场很大很柔软的潮水。
有人端着水盆从廊下快步走过,盆沿碰到门框,发出一声脆响,立刻有人在外头压低声音提醒:“慢些,今日摔了盆,喜娘恐怕要把你也当盆扶起来。”另一个人憋着笑应了一声,脚步果然放轻了。
她闭着眼,由着柳氏替她穿衣。
柳氏的手指温热,动作却仔细得很,先将衣料的边角一寸寸理平,再把系带绕过她的腰身。赵馥灵的肩头偶尔被衣料轻擦,皮肤上泛起一点凉意。柳氏没有催她,也没有多说话,只在每一层衣服穿妥后,轻轻按一下衣襟,确认没有半分皱褶。
先是中衣,白色的,薄得像一层云。再是素纱的内衫,贴着皮肤微凉。然后,是那件翟衣。
深青色的织锦,在灯下像一方夜里的湖,锦面上,一只一只展翅的翟鸟,银线勾边,金线点睛,羽毛一根一根,细得能数。衣身宽大,袖口垂地,衣襟用金线绣着一圈云纹,每一朵云的边缘都捻着一圈小小的珠光。
衣裳由两名婆子托着,才没有垂到地上。她抬起手臂时,袖口沉沉跟着一晃,金在线的光也随之游移,短短一瞬,仿佛那几只翟鸟在灯下振了振翅。替她扶住衣领的婆子屏住气,连手腕都不敢多动,生怕一不留神,把一只鸟扶成了歪脖子。
这件衣服,曾经在后院的大缸里,泡过三遍冷泉水,在艾草的烟里,熏过一整夜。
她把鼻尖轻轻贴在袖口。
沉水为底,苏合为骨,龙脑收尾。
端端正正的宫香。
灰粉的气味,一丝也没有了。
她的指腹在织锦上轻轻停了一下,袖口的冷意从指尖漫上来。那一瞬,她忽然想起在后院看着衣裳晾起的时候,风把衣角吹得鼓起来,守着衣裳的婆子忙伸手去压,嘴里还小声嘀咕,说这身衣裳脾气比新娘子还大。
柳氏替她系上腰带,一条一条,打得整整齐齐。深红的霞帔,从肩头垂下来,两端绣着牡丹和翟鸟,金线沉甸甸的,坠在胸前。
柳氏拉紧最后一条系带,又用掌心抚平她腰侧的褶皱。她的动作熟练,手指在衣料上停留的每一处,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,仿佛明明已经整理好了,仍想再替女儿多留一分妥当。
最后,柳氏从一只锦盒里,取出那枚白玉禁步。
锦盒里衬着柔软的深色绸布,白玉安放在正中,周围的空隙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玉珠垂在盒沿,轻轻擦过木面,发出一点细声。
羊脂白的圆牌,五串细玉珠,末端坠着水滴形的小玉。
“归”字朝外。
柳氏把它挂在她腰间,系紧,退后半步,看了一会儿,抬手理了理玉珠。
她的手在那个字上停了停,像是怕一碰,便会惊动什么。赵馥灵没有低头,只将肩背挺直了些,让那串玉珠安稳地落在腰带下。
叮。
细碎的一声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应了一句。
她想把这声音记住,却又不敢多想,只任它留在那里,和窗外尚未散尽的夜色一起。
***
头面是最后上的。
赵馥兰亲自督阵,她今天穿了一件极鲜亮的石榴红,头上的钗比平时多了三支,一跺脚就丁当作响,站在赵馥灵身后,手里捧着一只托盘,上头放着九支钗。
赵馥兰把托盘捧得端端正正,脸上是一副监军的神情。她每走一步,头上的钗便碰出一串细响,听得旁边帮忙的丫鬟忍不住瞄她一眼。赵馥兰立刻抬起下巴,仿佛那些响声不是钗碰钗,而是她正在巡视全场。
九支,大小不一,每一支,顶端都缀着一朵小小的金花,花蕊嵌着珍珠。
这是九树花钗。
不是尚服局送来的那一套,是柳氏另备的,轻了三分,却一朵也没少。
柳氏把钗一支一支插进她的发髻。
左,右,前,后。
每插一支,她的头就往下沉一寸。
赵馥灵努力把背挺住,眼前的铜镜里,发髻一点点被金光占满。她这时才明白,原来人可以在尚未出门前,就先被自己的头面压出几分端庄。
插到第六支的时候,赵馥灵的脖子已经开始抗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