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迹,这次没能立刻反驳。她把那一页轻轻抹平,册子合上时,封面上的四个字仍旧各有各的气势,没有一个打算向另外三个靠拢。
***
隔天一早,顾泽是跑着进来的。
后堂的门被他撞得往里一晃,门环碰上木板,发出一声脆响。赵馥灵正把昨天的册子放回案上,闻声抬头,先看见一截青色袖子,再看见袖子后面那张跑得通红的脸。
他今天穿一件天青的圆领袍,袖口卷着,发髻歪了,额头上挂着汗,气喘吁吁地冲进后堂,手里的小册子都拿反了。
“掌事!”
他把小册子往案上一放,纸页朝下,封皮朝上,正好把自己的手指压在书名上。
“慢慢说。”
顾泽深吸一口气,试着照做。第一口没成功,第二口才总算把胸口那团急促的气往下压了压。
“崇仁坊……东边那条巷子……”他吸了好几口气,“又一条巷子,闻不到了。”
赵馥灵放下手里的纸。
她没有立刻追问,只把案上的纸移到一旁,给他留出空处。顾泽看了一眼那张干净的空白,像是终于明白自己这会儿该把话放在哪里,才急急接下去。
“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顾泽抹了一把汗,“不是汤,善堂已经关了。我问了那条巷子的人,这几天谁都没去喝过汤。”
“那他们共用什么?”
顾泽想了想。
他眼睛往屋梁上抬了一下,像是在脑子里把那条巷子从头走了一遍。巷口有卖饼的,转角有两户人家,里头还住着几家老邻居,能挨家挨户数出来的共同之处,偏偏不是什么容易想到的东西。
“一口井。”
后堂里安静了一息。
赵馥灵站起来,披上斗篷:“走。”
顾泽把那本拿反的小册子收回来,这回总算正着拿了。他跟在她身后,脚步仍有些乱,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,手在门框上一撑,才把整个人撑回了人间。
***
崇仁坊东巷的井,在巷子中段,青石井栏,被绳索磨出三道深深的凹痕。几个妇人围在井边,没有人打水,没有人说话,一张张脸,木木的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慌。
巷子里的晨光被屋瓦切成几条窄窄的亮带,落在井栏上,也落在妇人们攥紧的衣角。有人手里还捏着空木桶,桶箍在掌心硌出一圈红印。另一个妇人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,孩子探出半张脸,瞧见来人,又缩回去。
卖水的老头蹲在井栏边,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,声音沙哑:
“小的做了三十年生意,这口井,小的闻了三十年。”
他的指节上沾着井栏的青苔,掌心粗糙得像磨过石头。他说话时,旁边的人都看着他,谁也没有催他快些。三十年的日子落在一句话里,说出口时,连巷子里的风都慢了下来。
他抬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前几天早上,小的打上来一桶水,闻了闻,”他慢慢地说,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赵馥灵蹲下来,用竹签蘸取井水,在纸条下端一寸处点样,等干后再点两次。她另取同样长宽的纸条,点上带来的断嗅草浸液,并排架在小水碗上,让纸端沾着清水,水面却不淹过落点。纸上早做了记号,水爬到同一处便取出。
她的手腕稳稳托着纸条,竹签收回时,水珠在末端颤了一下,差点落到她的袖口。翠微替她架稳纸条,随后便去隔壁巷子打听用水的人家。
水开始爬。
一条,两条,三条。
带子浮现。
最上面是一道浅黄,中间一道褐,最下面是灰。
赵馥灵盯着那几道颜色,眼神从上往下走了一遍。她没有开口,巷子里却安静得连井绳在石沿上轻轻磨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楚。
她的指尖停在纸边,没有碰湿润的色带。
那道褐色带子,相对于落点和水线的位置,与旁边的草液相近,也像那夜残汤留下的痕迹。她又拿留样辨了辨气味,心里沉了一沉。
这还不能单凭一条色带就认定是什么草,但已足够先禁用、留样,再请京兆府追查。
她站起身,翠微已经从隔壁巷子跑回来,低声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