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夜深。
后堂里只点了几盏灯,门缝下漏进来的夜风把烛焰吹得微微一偏。赵馥灵把袖口往上挽了些,指尖还留着浆纸时沾上的一点薄粉,碰到衣料,便轻轻拍掉。
后堂墙上,那排小罐已经从十一只长成了六十七只。烛火沿着墙根排成一列,火光从下往上,照得每一张贴在格子下沿的纸条,都带着一点暖黄色。
她鼻尖微微发痒,喉头却先松开了些。那股气息像晒透的粗布被褥,干干净净地贴着记忆,最后才辨出是灯火烘暖旧纸后的一缕纸气。她顺手按住册页,免得晚风把新装订的封面翻过去。
赵馥灵站在墙前,手里捧着那本刚装订好的册子,封面是她自己写的四个字:
“香气图谱。”
字不太好看。
她清了清嗓子,翻开第一页。
“壹。”
她一句一句,念给脑子里那个声音听。
“安息香。前调,甜,暖。中调,旧木头。底调,等人的那种安静。”
脑子里,有一点细细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“收到。”小馥说,“继续。”
赵馥灵把册子往上托了托,让纸页不至于垂下来。她读得很慢,遇到自己写得歪斜的地方,还得先在心里辨认一遍,免得把“甜”念成什么别的字。
“贰。扬州竹纸。前调,水腥。中调,艾苦。底调,一缕叫不出名字的甜。”
“收到。”
她念到“参”,念到“肆”,念到“伍”,声音在安静的后堂里一圈一圈地漾开,像在读一首没有韵脚的诗。
念到第六格的时候,小馥忽然开口:
“请问,这个字是什么?”
“哪个字?”
“您念到‘陆’之后,停顿了一息。”小馥说,“根据我的数据,这种停顿,通常代表书写者自己也认不出来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迹,咳了一声。
“是‘陈皮’。”
“我看不见,”小馥一本正经地说,“不过我推断,您的‘陈’字,长得像一棵歪脖子树。”
赵馥灵把册子捏紧了一点,心里回它:“我是用手抖的方式在表达敬意。”
“收到。我已经把它归类为,字丑。”
她“噗”地一声,把册子挡在脸前,肩膀剧烈地抖了好一阵,才勉强念下去。
烛光在封面上晃了晃,四个字跟着歪了一下,像连纸都替她笑得站不稳。她拿册角掩住嘴,吸了口气,才把翻页的手指放回正经的位置。
一格,一格,又一格。
每念完一格,脑子里就多出一种轻轻的、被抚平的感觉,像一片荒芜的地,被人细细地、一寸一寸,重新翻过。
念到第三十一格,小馥安静了一会儿。
赵馥灵的指腹停在纸边,纸面有些粗,刮得她指尖发痒。她看着墙上一排排小罐,忽然想到自己从前整理过的香材,再低头看看这些字,觉得人生果然很会安排:先让人靠鼻子吃饭,再让人被自己的字绊一跤。
“报告。”
“嗯?”
“草药那一半的数据库,”它说,语气有一点不太习惯的郑重,“补回来了一小排。”
赵馥灵的手,停在纸页上。
烛芯发出极轻的一声爆响,她没有去看烛火,只把掌心按在那一页上,像是怕这个消息也会被风翻走。
“现在我认得了甘草、桔梗、薄荷、荆芥、紫苏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小馥说,“您念这些字时的停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