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她一路坐车,总要吃些东西。你少拿她当点心分析。”
小馥在她脑子里答:“主人,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。若她真是糖做的,林老丈一路上应该很注意车内温度。”
赵馥灵把桂花糕放回盘中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翠微看了她一眼,以为她被糕屑呛到,默默另倒了一盏茶,送到她手边。
林老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蓝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,双手托着,递到她面前。
蓝布边缘磨得发白,打结的地方却收得很仔细。他托着包袱时,手指微微收拢,像是捧着一件一路上都不曾离身的东西。
“这是承砚少爷留下的。”
赵馥灵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了。
方才还浮在心头的笑意,落得很轻,像桂花糕上的碎屑被风吹离盘边。她抬眼望着那包蓝布,没有立刻伸手,指腹停在案沿,微微发白。
“他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二月十三,在汴京。”林老丈说,“他从长安出来,带着念儿直奔汴京,把孩子托给小老儿,在铺子里住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就走了,说要去扬州。”
林老丈说到这里,停了一停,指尖在粗瓷碗上轻轻一敲。碗里剩下的茶水晃开一圈细纹,很快又平了。
“扬州?”
“他说,要找一样东西。”林老丈摇头,“具体找什么,没跟小老儿说,只留了这个,叮嘱小老儿:‘若是半个月之后没有信,就把念儿送去长安,把这个交给馥灵。别人,谁也不给。’”
他叹了口气:“小老儿等到快半个月,心里实在放不下,便提前动身了。算起来,少爷离开长安,已经一个多月。”
念儿坐在矮凳上,手指沿着盘沿慢慢画了一圈。她听着大人说话,没有插嘴,脚尖也不再晃动。春杏站在她身后,悄悄将桂花糕盘往她近处推了推,她却没有伸手。
赵馥灵没有说话。
她把包袱接过来,放在长案上,一层一层,解开蓝布。
布结被她慢慢拆开,露出里面一角青灰色的纸。她手指放得很轻,没有让布料刮过纸面,只有案板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。
里头是一本手札。
不厚,四指宽,封面是普通的青灰纸,用棉线钉着。纸面微微泛毛,边角被人摩挲得有些圆。
她先用拇指按住封面,沿着那道磨圆的边角停了一下。喉咙忽然发紧,舌根泛起一点干涩,像含住一片晒过的草叶。
她把鼻子凑近。
艾草的苦。
松烟墨的冷。
赵承砚的味道。
那一缕熟悉的气息落进鼻腔时,她的呼吸停了半拍,手指在封面上收紧,纸页便轻轻陷下去一点。
她的呼吸,轻轻一顿。
三天前,那串新换的丝在线,也是这个味道。
她没有出声,翻开第一页。
***
纸页被翻起时发出一声细响,棉线钉得牢,书脊随着动作微微弯下。窗外有风吹过柳枝,细枝在窗纸上投下轻轻晃动的影子。
字迹瘦小,整齐,一笔不苟。
“二月初三。我走了。”
第一行就这么短,像他的人。
赵馥灵的指尖落在那一行字旁,没有碰到墨迹。那几个字写得平静,墨色深浅一致,末笔收得干净,没有多余的停顿。
“馥灵:若你读到这本册子,说明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消息,念儿已经到了你身边。不要怕,我不是失踪,我是去找一样东西。”
她的目光停在“不要怕”三个字上,停了片刻,才接着往下看。
她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字不多,每页只有几行。
有的写沿途的气味,有的写某个地方的茶,有的画了小小的图:一座桥,一棵柳,一只停在船舷的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