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抱住她。
她胸口撞上孩子的肩,掌心按住那件薄薄的青布袄,衣料底下的身子轻得让人心口一酸。念儿把脸埋在她肩上,两只手紧紧圈住她的腰,像是怕一松手,这一路的颠簸又要把人带走。
很瘦。
骨头硌手。
她抱着念儿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,拇指在孩子后背上轻轻摩了一下。
身上有汴京的风尘,有路上的泥,有一股淡淡的、干净的皂角,还有糖。
很多很多糖。
赵馥灵的鼻尖微微发酸,胸口也松了一寸。那股干净的气息,像家里晾在风里的旧衣,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熟悉。
“念儿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才一个月不见,怎么瘦成这样。”
“没有瘦,是长高了!”念儿从她怀里抬头,认真地报告,“半寸!林爷爷量的。”
念儿说得十分笃定,还把两只手掌在头顶比了一下,仿佛那半寸就藏在她的辫子里,等人伸手量。
她转头,朝那个还在跟春杏要茶的白发老头一指:“林爷爷说,我再长下去,这辆驴车就坐不下了。”
林老丈接过春杏端来的粗瓷碗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抹了抹嘴:“驴车坐不下是真的,驴也撑不住。”
“爷爷!”念儿抗议。
“不说了不说了。”林老丈摆摆手,眼睛却转向赵馥灵,神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他把碗沿上的水珠抹去,原本松散的眉眼收了起来。春杏把另一碗茶送到他手边,见他没有伸手,便默默搁在桌角。
“赵小姐,”他放下碗,声音压得很低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赵馥灵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仍抓着自己衣袖的念儿。念儿正仰头看她,手里那张油纸包已被攥得皱皱巴巴。
她弯下腰,替念儿把衣领理好,低声说:“先进去坐着,待会儿我来陪你。”
念儿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松手。赵馥灵拍了拍她的手背,她才慢慢放开,跟着春杏往后堂走去。
***
后堂里,念儿坐在长案边的矮凳上,两只脚还够不着地,晃啊晃。
矮凳对她来说仍高了一点,她往前挪了挪,才让双脚悬在凳沿外。窗纸被春风吹得微微鼓起,案上的茶盏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,屋子里的光落在木纹上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她面前摆了一盘桂花糕,是春杏端来的,吃了一块,又吃了一块,吃完还认真地把盘子边上的碎屑一粒一粒拈进嘴里。
春杏本想把盘子拿走,见她拈得专心,便站在旁边等。念儿抬起头来,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,春杏下意识伸手,替她擦掉了。
翠微站在她旁边,板着脸,一手端茶,一手握刀,像是在看守一个极其重要的犯人。
她站得笔直,腰间的刀鞘沉沉垂着。茶盏在她手中稳得很,连水面也只晃了一下。念儿吃下一块桂花糕,她就垂眼看一眼;念儿再伸手,她又看一眼,气势严整得仿佛那盘糕点随时可能逃走。
念儿抬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:“姐姐,给你。”
翠微先把茶盏搁到案上,将短刀收回鞘中,这才面无表情地接过糖,低头看了看,放进袖袋。
糖块在翠微的袖袋里发出一点轻响,她立刻把袖口压平,动作熟练得仿佛收起的不是糖,而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公文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你要不要吃?”
“奴婢不吃糖。”
“那为什么收?”
“因为,”翠微想了一息,“怕你难过。”
念儿笑起来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翠微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却将案上的茶盏往念儿面前挪近了一点,免得她伸手时碰翻。念儿低头喝了一口,嘴边又沾了一点茶水,翠微拿袖口替她擦掉,整套动作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件军中急务。
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悄悄说:
“这孩子身上,糖味的占比很高。我怀疑她是糖做的。”
赵馥灵低头看着自己捏着桂花糕的手,用力忍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