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肩,又比了比赵馥灵的肩,仿佛差的只是一句允许。春杏在旁边把针插往自己怀里挪了挪,先替可能受惊的对象找了个安全位置。
“不可以。”
赵馥兰低头看看锦面,眼神仍不肯放弃。
“我肩膀的寸法跟你差不多……”
“馥兰。”
她的声音不重,赵馥兰便停了话,两只手收回袖中,肩膀也跟着往里缩了一点。
“怎么了?”
赵馥灵看着她,看着她一脸的期待,和那双亮晶晶、正盯着锦面的眼睛。
赵馥兰嘴角沾了一点蜜饯的糖色,自己还未察觉。她努力端出一副乖巧样子,目光却仍不时溜回那片深青色。
她轻声说:
“这匹料子,现在不能穿。”
赵馥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,又看了看案上的锦,耐心地等她解释。
“为什么现在不能?”
“因为,”赵馥灵停了一下,“它还没晾干。”
赵馥兰“哦”了一声,不情不愿地缩回手,嘴里嘟囔:“宫里的东西,也会没晾干?”
她抿了抿唇,像是对这个答案仍有疑问,却又找不到能拿来反驳的话。春杏把针线盒合上,目光在两位小姐之间转了一下,也没再问。
赵馥灵没有解释。
她转头,朝容司衣笑了笑:“司衣大人辛苦了。这匹料子我很喜欢,只是我想自己多看两天,若有哪里要改,再请您来。”
她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,既有客气,也没有显出催促。柳氏在一旁安静地看着,手指轻轻拂平袖口的褶皱。
“王妃客气。”
宫女们收拾好尺牍册子,退出去。容司衣走到门口,还回头看了那匹锦一眼,眼神像不放心孩子独自出门的母亲。
她最后看了看锦面,才把视线收回来。身后的宫女们捧起空了的锦盒,脚步仍旧齐整,只是到了门边时,最末一人差点让鞋尖碰上门槛,忙把步子收得更小。
房门一关,赵馥灵立刻伸手,扶稳长案边的木匣。
木匣发出一声轻响,案面上的茶盏也跟着微微震了一下。柳氏抬眼望来,手掌离开袖口,没有出声。
“春杏,把窗帘拉开。”
春杏跑过去,哗地一声,拉开窗前的帘子,又推开一扇窗。
窗帘滑过木环,撞出一串急促的轻响。春杏将帘角拢到一旁,等布面垂定,才转身望向长案。
午后的日光汹涌而入,照在长案上,照在那匹深青色的锦上,每一根丝线都亮了。
阳光落在锦面,也落在案边的一只木匣角上。春杏的影子被拉长,停在地板一块深色的纹路上,连她抬起的手都像凝住了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木匠新做的那根竹筒,水芯片的一端,对准锦面上那块“空”的位置。
竹筒握在她掌心,微凉而光滑。她把手肘靠近身侧,调整了一下角度,直到筒口正对着那一小片布面。
眼睛凑上去。
她的睫毛几乎碰到竹筒边缘,呼吸也跟着收住。案上的光被筒口圈成一小片,周围的翟鸟和云纹退到视野之外。
放大之后的丝线,一根一根,粗得像小麻绳,经纬交错。在这些丝线的缝隙之间,附着着一层极细极细的、灰色的粉。
像春天的柳絮,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沉下去。
她把竹筒放下。
竹筒碰到案面时,她的指腹在上头停了一瞬。她偏过头,向窗边看去,日光正沿着窗框慢慢爬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