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长安,一共待了多久?”
那只手停得很稳,茶盖没有再碰上盏沿。
“去年腊月到的。”
萧管事把“腊月”两字说得很轻,语气没有多余起伏。他的手腕仍搁在膝头,露出的青痕在灰白袖口外格外醒目。
“谁派你来?”
萧管事抿紧了嘴唇。
书吏的笔停在半空。他先看了看郭主事,再把目光移回纸上,像是觉得案卷里若留下大片空白,日后一定有人要追问他当时为何不写点什么。
铁链轻轻响了一下。
萧管事的脚踝动了动,那截铁链便随着他的动作碰上蒲团旁的青砖。
屏风后头,她又伸手叩了两下。沉默没有答案,她提醒殿下,这一处仍须追问。
郑君珩嘴角极淡地动了动,身子往前倾了一寸:
“萧管事,我给你一个建议。”
萧管事抬起眼,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,又很快垂下去。郭主事没有催促,只把方才清嗓子时移开的茶盏往手边挪了些。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不用告诉我,是谁派你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只需要告诉我,你身上那颗药,是谁给你的。”
一句话落下,堂上陡然静了些。连书吏的笔也没立刻重新动起来,笔尖停在一个未写完的字旁。
萧管事猛地抬头。
他颈侧的筋一下绷紧,方才那点低头服顺的样子被这个动作扯破,眼底的光也变得锐利起来。
堂上,只听见他的呼吸,急促了一下。
“药?”
萧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干涩。他的舌尖抵了抵唇角,像是在替下一句话寻找出口。
“苦杏仁。”郑君珩慢慢说,“裹在蜡丸里,由你贴身带着。这种东西,不是街边能买到的。你说自己贪省钱,一个贪省钱的管事,身上为什么要带一颗,随时可以死的药?”
郑君珩说到最后,语调依旧平稳。他把茶盏放回案上,指尖离开杯沿,便不再碰它。
萧管事张了张嘴。
屏风后头,没有叩击。
郭主事眼角往屏风方向一扫,又迅速收回,没问这道暗号究竟代表什么。刑部后堂的规矩多,他大约觉得此刻多问一句,只会多添一桩不在案卷上的麻烦。
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灰蓝,从他的衣襟一路闪到耳根。
那颜色浮得不定,一会儿贴近衣领,一会儿又掠过他的颈侧,像一笔墨在水里晕开,边界始终抓不住。
灰蓝又起了。
可是他还没有开口。
赵馥灵猜,他正在斟酌要拿哪一句话来应付。真正的答案,仍得等他亲口说。
赵馥灵的指尖在袖中,一寸一寸收紧。
她没能替他选出一个答案,也不想替他选。屏风只隔开了视线,隔不开每一个人的选择。
她等着。
她把这个猜想在心里说给小馥听。小馥轻声答:“那就等他选。”
***
萧管事低下头,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堂上没人催他。郭主事把手交叠着搁在案边,书吏将笔尖提离纸面,生怕墨汁又落出一团。郑君珩等得从容,盏中那点茶汤浮着几片叶末,慢慢贴到杯壁。
“归来。”他忽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