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主事不明所以,继续往下问:“小人什么?说下去。”
“贪……省钱。”萧管事说,“想少买几味贵药,用便宜的草顶上。”
书吏手里的笔刷刷走了几下,写得颇有气势。写到“草”字时,他笔尖一撇,差点把那个字送去隔壁一行,只好悄悄把纸转正,假装自己本来就在写那里。
屏风后头,又叩了两下。
赵馥灵闭着眼,鼻翼极轻地一动。
她没有把呼吸放重,免得惊动屏风另一侧的人。堂上每一个停顿、每一次吞咽,都隔着薄薄一层绢,清楚得像落在桌面上的细灰。
她的眼睛里,没有烛火,没有屏风,却看得见一片颜色。
那是【情绪色谱】,她在御前那一回得来的本事。她鼻子闻到的情绪气息,在脑海里分成不同的色:恐惧是发霉的黄绿,愤怒是带铁的暗红;说谎时,常有不稳定、闪烁的灰蓝。
这些颜色并不照着人的衣裳长,也不会因为他坐在公堂上,就肯乖乖站成一排。它们在她嗅到的气息里浮动,忽明忽暗,得由她自己辨认。
萧管事周身的颜色,正一点一点变。
“贪省钱”三个字出口的时候,她脑海里代表他气息的那一处浮起一片灰蓝,很淡,一闪一闪,像水面上抓不住的倒影。
那一点颜色晃得很快,仿佛连他自己也没想好,要把哪一个念头拿出来给人看。
小馥在脑海里,用气音说:
“我建议暗号简单一点。一下是真,两下是假。”
她在心里回:“那三下呢?”
“三下是,我们该去吃饭了。”
她用力把嘴唇内侧咬了一下,才没笑出声。
小馥又补充:“这个暗号适用范围有限。最好不要让郭主事知道,否则往后每次问案,您都得先问他午饭吃了没有。”
赵馥灵心里道:“你少替我安排公务。”
“收到。我的职责是分析,不是替您把刑部变成饭堂。”
她闭着眼坐在屏风后,脸上一点笑意也没露出来。翠微看了她一眼,确定她仍在正经办事,便也把神情收得一丝不苟。
郑君珩接过了问话。
他没有看屏风,也没有看郭主事,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,揭了揭盖子,淡淡地说:
“萧管事,梅闻道的事,你知道吗?”
他揭茶盖的动作不急,瓷盖碰上盏沿,轻轻一响。堂上那支笔停了下来,书吏抬起眼,等着萧管事开口。
萧管事一怔:“梅……梅大人?”
那一瞬间,他的声音在“梅”字上卡了一下。肩膀往上缩了些,膝头也抵紧蒲团,囚衣的布料随之绷出一道细褶。
“半个月前,死在刑部大牢里。”
郭主事放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收,没有插话。萧管事的目光仍垂着,却不再落在蒲团边上。
萧管事的脸,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屏风后头,没有声音。
赵馥灵在看颜色。
她把呼吸放得又浅又稳,任那一点点变化从萧管事周身浮起。惊来得突然,怕却沉得更慢,像心里有一扇门刚被推开,门后的影子才逐渐显出轮廓。
先是一片白,很淡,是惊。然后白里浮出一点发霉的黄绿,是怕。没有灰蓝。
照这一瞬的反应,她判断,他之前多半不知道。
赵馥灵想起从前读过的〈举痛论〉:“惊则气乱,恐则气下。”惊与恐,原就不是一回事。
方才那点白来得突然,黄绿却慢慢沉下去。她把两种反应分开记着,仍等他把话说完。
她伸出右手,一下叩击轻轻落在屏风的木框上,随即又收回袖中。
郑君珩的手指在茶盖上停了一息,继续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