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前排几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加了一句:
“殿下今早特意嘱咐奴才,说请小姐不必紧张。”
赵维又咳了一声。
这一声,咳得比刚才的膝盖还响。
赵馥灵把圣旨往怀里收了收,眼睛仍垂着。她替父亲在心里记了一笔:膝盖作响算一声,咳嗽作响又算一声,将军府今日的贺礼,恐怕还没红封里的银子齐全。
***
赏银是柳氏给的。
柳氏取出红封时,指尖把封口压得平整,像是连一张薄薄的红纸也要先行检阅。赵馥灵看着那只红封,忽然想起赵馥兰方才问的帐,忍不住替它感到一点不安。
一只红封,递过去的时候,赵馥兰在后面用气音报帐:“八两,太少了,宣旨的要十二两。”
她报得很准,声音也很小,仿佛不是在拆自家母亲的台,而是在替将军府守住一笔不能漏掉的公帐。
“闭嘴。”柳氏没回头。
“十二两,是行情。”
赵馥兰只把嘴唇动了一下。她的眼睛还朝着前方,神情端庄得足以让人误以为她在默念家训。
“闭嘴。”
这回柳氏指尖在袖里轻轻一收,赵馥兰便把下半句吞了回去。她的目光落在红封上,嘴角抿得极紧,像是正在计算少掉的那四两能买几盒胭脂。
苏内侍像什么都没听见,笑瞇瞇地收了红封,临走前又看了赵馥灵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点没藏好的好奇。
那点好奇一闪便过,苏内侍仍旧笑着,转身时袖角没有碰到香案,也没有擦过身旁的内使。
大概是想知道,一个把整个长安的鼻子都教了一遍的姑娘,被皇帝一道旨意定了终身,到底是什么表情。
她的表情是:一切如常。
她的膝头还被石板的寒意提醒着,掌心也留着卷轴沉甸甸的分量。她把每一样都收进心里,像收好一张张不能弄皱的纸,脸上仍维持着该有的平静。
礼毕,人潮散了。丫鬟们进进出出撤红毡,老夫人被扶回屋,赵维被柳氏半拖半请地带去换下朝服。
人群一散,堂里才有了些寻常的声音。托盘落上桌面,衣袖掠过门边,两名丫鬟互相让了一步,又低声说了句“你先”。红毡被卷起来时,底下露出的石板仍带着一夜的冷。
廊下,柳氏在她身边停了一步。
柳氏没有挨着她站得太近,只把目光投向院子,手里那方帕子折了又折。银线绣边从她指间掠过,像一小截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两个人都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冒新叶的老桂树,谁也没先开口。
树枝在晨光下交错,枝梢上还挂着一点冬日的干硬。院墙外传来一声车轮碾过石路的响动,慢慢远去,枝头便又静了下来。
“四月初八。”柳氏说,“六十来天。”
她把日子说得极清楚,像是已经把接下来每一件事都排在心里,只等逐项落下去。
“是。”
“尚服局明天来量身,嫁衣的料子宫里送,头面我这边补。”柳氏的手指在袖子里数着,“你不用操心,你只管……”
柳氏数到一半,手指停了停,衣袖里传出极轻的布料摩擦声。她没有转头,视线仍落在那棵尚未抽芽的树上。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只管别瘦。”
赵馥灵转过头。
那句叮咛落在耳边,比方才堂上任何一个字都轻。她看着柳氏的侧脸,瞧见她鬓边的发丝被晨光勾出一线银亮,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,却又怕一开口,柳氏好不容易压好的声音便散了。
柳氏没有看她,下巴微微抬着,眼眶却比早上点的那一抹胭脂还红一点。
“我当年出嫁,只有三个月备嫁。”她说,“你只有两个月多。我已经算过了,来得及。”
柳氏说“来得及”时,手指又在袖中动了一下,仿佛那段日子真能一日一日数出来,连同每一匹布、每一件首饰都安排妥当。赵馥灵听着,胸口微微发热,唇边却先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母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