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膝盖响了一声。
咔。
整座正堂的人都听见了。
一名捧茶的小丫鬟手腕一颤,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细的波纹。她赶紧把托盘端稳,眼睛仍朝下看,耳朵却像是比方才精神了不少。
赵维面不改色,把背挺得更直。
赵馥灵垂着眼睛,努力把脸上的神情维持住。她很想替父亲想一句体面的话,譬如“此乃久经沙场之骨,声势自然不同”,可惜一想到那声“咔”,嘴角就险些背叛她。
***
宣旨的是宣徽院的一位内侍,姓苏,五十来岁,白白净净,手里捧一卷明黄的圣旨,走路没有一点声音。
苏内侍袖口平整,靴底也干干净净,踏过红毡时几乎看不见衣摆晃动。那份安静不知是多年宫中规矩练出来的,还是他今日特意把脚步放轻,总之连正堂外候着的鸟都比他更像是来宣旨的。
苏内侍身后,还站着一个更年轻的内使,四十上下,脸白得没有一根胡须,右手戴着一只鹿皮指套。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。
那只指套贴着他的指节,颜色比袖口深一些。赵馥灵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短短一瞬,便落回红毡上。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该看着圣旨,她也不愿让自己的眼神先替她惹出什么话题。
苏内侍在香案前站定,清了清嗓子。
“赵氏馥灵接旨。”
赵馥灵膝行出列,额头粘贴冰凉的红毡。
红毡的绒毛擦过额头,细细地扎了一下。她把手掌撑在身前,膝行时裙裾从身后缓缓拖过,珠子又在颈侧碰出一声轻响,清脆得像替她报了个到。
上辈子被人连名带姓地叫,不是被债主,就是被房东。这辈子升级了,叫她的是皇帝。
她在心里替自己默默排了一下这些称呼:房东催她交租时,语气通常没有现在这么庄重。皇帝倒很客气,至少先准备了红毡,没让她在堂前当着众人找鞋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苏内侍的声音又尖又亮,每个字都像用尺量过。
“镇北将军赵维之女馥灵,性行温良,娴于香事,识香惠民,有功于朝。七皇子君珩,年二十有三,宜配贤媛。兹聘馥灵为七皇子妃,择四月初八吉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“性行温良”四个字出来的时候,赵维咳了一声。
他的咳嗽极短,像被一口气堵住,又立刻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柳氏仍看着前方,老夫人的佛珠也接着转,只是那一刻,堂里似乎人人都比方才坐得更端正。
“娴于香事”出来的时候,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她指间的那颗佛珠停在两指之间,露出一道被摩挲得发亮的弧面。片刻后,她才又慢慢撚过去,动作和先前一样稳。
赵馥灵趴在地上,看着眼前一小块红毡上的细毛,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一遍。
那块红毡上有一根极短的金线,藏在绒毛底下,弯成一个小小的弧。她盯着它看,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收拾香材时,也常在桌面上看见这种弯弯曲曲的碎屑。只是今日她面前没有香材,只有一道不能揉皱的圣旨。
性行温良。
从前每逢这种场合,耳边总有一个声音,慢条斯理地补一句:已记录,可信度中等偏低。
现在耳边干净得像刚擦过的桌子。
那份空落落的干净,让她的耳朵比平时更留意堂外的声响。远处有人放下了木盆,廊柱下有一片叶子擦过地面,细细一声,之后又安静下来。
她把那点不习惯压下去,双手高举过头。
“臣女,谢恩。”
圣旨落进她掌心。
她的手臂被压得稍稍一沉,袖口上的银线便在眼前晃出细碎的光。她将圣旨捧稳,指尖贴住卷轴两侧,不敢让它在众人面前滚出半寸。
比她想的重。轴是紫檀的,两端包着金,绫面上织着云龙,边角在晨光里反着一层细细的光。
后头那个戴鹿皮指套的内使,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,擦了擦那只指套,好像刚碰过什么脏东西。
帕子在他指间折出一道利落的白边,又被他收回袖中。整个动作快得像一个不留痕迹的习惯,堂里大多数人仍望着圣旨,没有人出声。
苏内侍微微一笑,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恭喜赵小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