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里没有那个声音替她报数,也没有人提醒她放松肩膀。可是那扇门还开着。鼻子是她的,学会了的本事,也留在她的鼻子上。
她自己,一层一层,往下剥。
最上面,是墨。
第二层,是长途跋涉的汗。
第三层……
她的呼吸,停了。
烛火停在灯芯一侧,光没有再跳。她的手指仍放在桌沿,指甲边缘泛着一点白,后堂里只剩灯油细微的声响。
在最底下,在纸浆的缝里,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。
苦。
涩。带着树脂气。
没药。
赵馥灵整个人,一动不动。
她认得这个味道。
在张叔同旧宅的走廊尽头,一个站了很久、看着她们抄完名单,才慢慢退进夜色的人。
她慢慢直起身。
烛光,把她的影子,投在墙上,长长的,安静的。
窗外,玉兰花落了一瓣,无声地,落在窗台上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。
“第十三行。”
屋子里,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等了半晌。
烛花细细地缩了一下,桌上的纸角也随着门缝里的风轻轻翘起。她伸手把它按住,指腹停在纸上,没有再往下挪。
然后,在她脑海最深、最深的地方,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、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的声音。
很轻,很懒,带着浓浓的睡意。
“……您想太多了……”
赵馥灵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,顿了顿,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、不存在的哈欠。
“……已记录……”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鼻尖还泛着酸,却有一口气终于从胸口慢慢出去。那一点声音像梦呓,还不能算真正醒来;熟悉的语气却已让她胸口松了些。
“……可信度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轻,像一片雪,落在掌心,慢慢化开。
“……中等……偏低……”
后堂的灯,轻轻晃了一下。
赵馥灵坐在原处,眼睛里,还挂着泪。
可是她的嘴角,慢慢地,慢慢地,弯了起来。
桌上的两张纸并排贴着,细红线在烛光里交叠了一小截。她伸手把它们往回挪了些,让那两个字都留在光里。
窗外的玉兰花,在春天的风里,一朵一朵,静静地开着。
第一部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