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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第一堂课(第2页)

大堂里,坐满了人。

晨光斜斜落在木地板上,几条长凳的影子交错在一处,像是连座位也在彼此商量怎么挤。有人脱下外袍搭在腿上,有人把袖口反复折好,还有人一进门就找寻能靠墙的位置,显然早已把听课和省力一并安排妥当。

三排长凳,挤得满满,后面站着的,已经排到了门外。

春杏从人缝里端着茶壶穿过,行到一半,被两个人同时收脚让路。她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今日这堂课还没开,大家倒先学会了互相谦让。”前头一位老伯听见,赶紧把腿收得更紧,两只脚尖并成一线,像在等人检阅。

卖菜的妇人,坐在第二排靠门。

厨子,坐在第一排正中,手里捧着一小本刚买的册子。

他把册子捧得十分小心,还拿袖子擦了擦封面。坐在旁边的人瞥了一眼,以为那是什么传家宝,他便咳了一声,解释道:“新买的,纸还没让油手摸过。”说完立刻把自己的手也擦了擦。

魏氏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上依旧包着蓝花头巾,盘腿坐在讲台旁的矮桌后面,面前摆着十几只素色小布袋,笑嘻嘻地朝每个进来的人招手。

她手边还压着一方布巾,免得小布袋被人拿起来翻看时,跟着桌面一块儿溜走。每有人坐下,她就把布袋往对方手边推一推,像是把一份小小的开场白交到人手里。

悟清站在最后一排的墙角,灰布僧衣,把一个小木盒放在窗边,才双手合十。盒里,是庙里新晒的艾草。

木盒盖子没扣紧,一小缕清苦的气息散出来。赵馥灵从旁经过时,鼻腔微微一醒,肩头随之放松。那清气像冬天剥开一枚橘子,指尖留下微苦的汁意,过后才浮出一丝明亮;艾草的气味,安安静静地停在木盒边。

姚先生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深蓝的新布衫,手里,捏着一片干橘皮。

孟远川没有来。

他托人送来一匣墨,和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
纸条用镇纸压着,免得被堂里走动的人带起的风掀翻。送信的人走时还特意交代,墨匣沉,纸条轻,若两样一同收进袖子,记得先拿墨匣。

“老夫今日,在书房,读《采薇绢书》第九遍。”

赵承砚看完字条,眼角动了动,将它折好,夹到新册最后一页。念儿伸长脖子想看,他便让她靠近一点,替她指了指“第九遍”。

后排门边,赵承砚没有坐。他把一册新装订的空白簿子摊在窗边矮案上,笔蘸好了墨,念儿踮着脚站在他身边,伸长脖子往讲台上看,看见赵馥灵望过来,就偷偷朝她挥手,嘴型是“姐姐”。闻香堂史只写到“归”,这一堂课,是哥哥要写进新册子的第一页。

赵承砚特意把第一页留得端端正正,连一滴墨都没落。念儿看见那片空白,悄悄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仿佛只要站得足够远,自己就与任何可能飞溅的墨点毫无关系。

他旁边坐着江雪娘,鬓边几缕银丝,怀里揣着那截烧剩一半的蓝蜡烛。她说,过完二月,就回苏州,把烧掉的铺子,一砖一瓦,重新盖起来。

蓝蜡烛用一方素布包着,露出烧黑的一端。她的手掌覆在布包上,指节安稳,晨光照过去时,银丝间有一点淡淡的白。

顾泽坐在最前面,穿一件天青的圆领袍,腰间挂着一枚新绣的香囊,抱着一本写得满满的小册子,眼睛亮得像要发光。课还没开始,他已经翻到新的一页,低头写了一行。坐他旁边的厨子探头一瞄,好心替大家念了出来:“第一堂敞开门的大课。掌事今日穿杏子黄。木簪旁多一支金钗,来历可疑。”

顾泽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,把册子啪地合上:“这是……观察。”

厨子把自己的小册子抱紧了些,谨慎地说:“我只记菜谱,不记金钗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上一句:“除非金钗掉进锅里。”顾泽抱着册子往怀里一缩,仿佛那一页纸忽然重得能压住整本书。

第一排最右边,有两张特别软的椅子。

柳氏坐在其中一张,一身深紫的大袖衫,织金的披帛,成套的金头面,在晨光里,稳稳地闪着。她衣上,熏着淡淡的安息香。

老夫人坐在她旁边,赭色的褙子,沉香佛珠,撚得很慢很慢。

两个人,并肩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
柳氏手背上的金戒指映着光,老夫人的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转过。堂里的人声从她们身旁流过,到了这两张椅子边,便像自觉放轻了脚步。

只是柳氏,不时悄悄抬眼,看一眼讲台上的人。

那眼神,像在看一件藏了许多年、终于摆在了光里的东西。

***

讲台的右后方,有一个不起眼的位置。

那处靠近墙角,日光只照到地板一线,坐在那里的人若不抬头,很容易被满堂衣袖与人影遮去。

坐着一个穿青衫的男人。

头戴一顶寻常商人的方巾,肩上搭着一件旧旧的灰褐斗篷,腰间,系着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布带。

赐婚的旨意明日才颁。王府的禁足,是今早三司初审画押、把他从梅闻道一案里摘干净了,才撤的。他说,今天只想以一个寻常学员的身分,坐一堂课。

他低着头,手里转着一枝干枯的杜松。

指间转过枝梗时,细屑轻轻落在他的掌心。他没拂去,只将手指合拢,把那点碎末留在掌纹里。

左眉尾,有一道淡淡的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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