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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8不必再躲(第3页)

“尚书说得对。”赵馥灵抬起头,“所以臣女还有后半句,请陛下听完:凡以气味所察,可为查案之始,不可为定罪之据,须有旁证。”

尚书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
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:你刚才听得那么仔细,这回可有什么要补的?

“本宝听见了,”小馥说,“尚书大人的牙齿碰了一下。那是一句话卡在半路、找不到地方下车的声音。”

赵馥灵垂着眼,将嘴角那一点弧度压回去。她若在此刻露出笑意,礼部尚书大约会以为自己那句话还有下半截,于是重新把牙齿召集起来商议。

承平帝看着她,对身边的中书舍人说:“记。识香之术,准其公开传授;任何人,不得以气味为罪。”

舍人提笔要写,赵馥灵却开口了:“陛下,臣女斗胆,改两个字。”

中书舍人的笔尖停在纸上方,墨珠悬着,像一颗犹豫要不要落地的小黑石。百官的目光随着那支笔一同转向赵馥灵。

“哪两个?”

“‘不得以气味为罪’,要改成‘不得以识香为罪’。”她说,“气味不会犯罪,下毒的人会。昨夜那盏酒里的苦杏仁,也是气味。若写‘不得以气味为罪’,往后下毒的人,也能拿这一句替自己脱身。”

广场上一片沉默。中书舍人的笔停在半空,回头看向檐下。

一缕香烟从铜炉里升起,被风斜斜推向阶前,薄得几乎看不见。赵馥灵望着那缕烟,指节慢慢松开,袖口垂在膝边,雪光照在银泥上,映出细小的亮点。

承平帝看了她很久,久到一阵风把香案上的烟吹斜了,才缓缓开口:“照她的改。”

舍人落笔。承平帝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:

“闻香堂,不必再躲。”

人群的尽头,有人把手举了起来。是卖菜的妇人,手里捏着识香课发的那只小香包;接着是厨子,是魏氏,是排在最后面的阿牛。没有谁约好,一只一只粗布香包,在雪地上方举成了一片。

一只小香包被举得太高,从手掌里滑了一下,落在雪上。阿牛忙弯腰拾起来,拍掉布面的雪,又把它举回头顶,神情郑重得像刚替整片香包群重新排好了队。旁边的厨子看他一眼,也把自己那只举得更直了些。

赵馥灵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。她想起那封在火上显字的信,想起上面的几行字:别躲,也别硬拼,走第三条路。想起自己用同样的法子,在那封信背面回写的那一行:我会让闻香堂,不必再躲。

她起身,向檐下深深福了下去。她今天什么都闻不到,身边却有人低低说了一句:“是橘皮薄荷。”那是学员们私下定的香信,意思是:平安。她闻不到,可是她知道。

檐下的宫灯早已熄灭,阳光照在铜炉边沿,映出一圈安静的亮色。香烟仍往上升,只是越过众人的视线后,便散进了更高处的空气里。

***

那天傍晚,她去了一趟刑部大牢。三司会审定在二月底,梅闻道被单独关在最里面那间,窗很高,一道细细的光斜落在地上。他背靠着墙坐在草席上,脸很安静,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。

牢门外的铁锁沉沉挂着,灯火照不到最深处,只有那道高窗落下的一线光,从墙角斜斜移到草席旁。赵馥灵站在栏外,手里握着一方帕子,帕角被她的指尖压出一道折痕。白日广场上的人声已经远了,这里只剩下守卫偶尔走动时,靴底碰过石地的声音。

昨夜在殿上,她把他剥了五层,皂角、纸墨、沉水、苦杏仁、苦丁,没有一层是没药。张叔同旧宅走廊尽头那个人,从那天起,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鼻子前面过。

她的喉咙收紧了一下,手指从帕角松开。那里的每一层气味都曾替她指向一段路,然而此刻浮上来的只有牢墙的冷硬与草席的粗糙,鼻腔里干干净净,什么线索也没有。

“梅先生,”她隔着铁栏说,“张叔同书房那份十三人名单,第十三行,被人刮掉了。那个人,是谁?”

她说完后没有往前一步,只等着。铁栏的影子横在两人之间,落在地上,与那道斜光交错成一格一格的方形。

梅闻道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。过了好几息,他笑了,很淡,很凉。

“姑娘问错了人。刮掉那个名字的,不是我。”

赵馥灵整个人僵住了。“那是谁?”

话音落下,她掌心一片冰凉。墙上的光似乎恰好停在他鞋边,照出一小块被磨平的草屑;除此之外,四周安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。

梅闻道看着她,那双冰一样的眼睛在细细的光里,忽然有了一点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
“这个名字,姑娘问一辈子,我也不会说。因为说了,姑娘就会明白一件事。”

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
“我,不过是第十二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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