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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娘亲那一夜的气味(第2页)

梅闻道转头看他,三皇子没有回避那道目光。梅闻道的眼睛在灯下静了一息,然后迈出一步,两步,三步,在赵馥灵面前站定,不到三尺。

每一步落下,殿里便有一道视线随之挪动。那些目光从他的灰衣落到袖口,又落到那只左手,走完三步,竟像全殿的人都陪着他走了一遍。

赵馥灵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老人。他的脸近看比远看更瘦,皮肤近乎透明,太阳穴上淡淡透出青色的血管。土木香把殿里每一个人都盖成了同一个味道,他身上的土木香却很淡,干净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。

她收住呼吸,先让耳边的心跳慢下来,再把鼻尖往前送了极细微的一寸。这个距离近得叫人不舒服,连衣料纤维摩擦的细响都能听见。

她闭上眼睛,把【层析】打开,像一把薄薄的刀轻轻插进去。

第一层,灰布,反复洗过后仍留下的皂角。第二层,冷冷的、干干的、很贵的纸墨。

第三层,她的呼吸停了一下:一股深而沉的甜,是沉水,不是新的,像经年累月接触同一块香木,衣料与皮肤一点一点留住的味道。

她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说。鼻腔里那一点甜意沉得很深,并不张扬,像一件被人反复使用、又被小心收起的旧物,年年月月攒下来,连缝隙都不肯放过。

第四层,苦杏仁,淡得几乎像一个错觉,可是它在,和香囊里的那一缕一模一样。

她还没有停。第五层,最底下,藏在寻常体味里的,是一股带着药渣气的苦涩。

苦丁。和秦嬷嬷咬碎的那颗药,同一种苦。

赵馥灵心里微微一沉。她把那一点沉意按住,没有急着往前推,只让每一层气味在心里各自站定。殿内的灯影映在她眼皮上,一明一暗,远处的铜炉仍在吐出细细的灰烟。

她睁开眼睛,一字一句:“梅先生,十二年前,站在我娘窗外的人,是您。您还是无味堂的人。”

***

殿里一片死寂。梅闻道的脸没有动,看了她三五息,笑了一下,很淡。

那笑意贴在他消瘦的脸上,轻得几乎没有留下痕迹。赵馥灵望着他,手指仍按在香囊上,布料底下那枚绣出的钥匙被她掌心压住,仿佛它也在等一把锁被打开。

“姑娘的鼻子确实很灵。只是,气味不是证据。这句话,姑娘自己在含章殿上也说过。”

“是。”赵馥灵点头,“所以臣女刚才请诸位来。”

她转身面向满殿。“糖匠陈师傅,记得订糖片的客人,左手无名指一枚素银戒,数钱的时候一直在转。顾老爷的帐册,记了殿中省调酒的条子,签押人是管酒器的马公公。至于马公公是谁的人……”

她的声音一段一段传到殿中,没有刻意提高,每一句却都落得清楚。满殿灯盏排列在两侧,光照在金砖上,映出一道道纤长的影子。

“荐书在儿臣这里。”

郑君珩从殿中央站了起来。执戟的卫士一动,他没有理,伸手解开朝服的领口,从月白中衣的襟里拆出一页缝着的薄纸,双手举过头顶。

纸页从衣襟里取出时带出一声轻响,边角有些磨损,却仍被缝得整齐。郑君珩的手臂举得很稳,眼睛望着前方,没有去看那几名已经握紧兵器的卫士。

“酒器司马姓内侍,十五年前入宫的荐书,儿臣被圈前半个月,让人从殿中省抄出来,一直缝在身上。”他看向三皇子,“三皇兄,请你看荐人那一栏。”

三皇子接过去低头看。荐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字,他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了一息。郑君珩没有再说话,重新跪回原处,背脊比刚才更直。

那页纸在三皇子手中微微翘起一角。他看得很仔细,指腹轻轻压过纸边,像怕自己一松手,那个字便会从纸上逃走。

赵馥灵的目光扫向悟清:“悟清师父的册子,记了二十年。”她又看向御阶下那个跪着的老人。

大殿里的烛火在铜灯盏中安稳地烧着,灯芯偶尔发出一声极细的爆响。有人低头看着金砖上的倒影,倒影被光晃得模糊,像一个个不肯先抬头的人。

“老太医令,请您说说十六年前。”

老太医令的肩膀抖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。“老夫怕了十六年。今夜看见七殿下跪得那样直,老夫不想再怕了。”

说话时,他的手按住膝头,指节因年老而微微蜷着。跪在他前方的郑君珩仍伏着身,衣袖铺在地面,没有抬头催他。

赵馥灵想起《史记》里,秦太医令李酰自知技艺不如扁鹊,竟使人刺杀他。眼前这位老太医令不是李酰;可他说出的十六年畏惧,让她想到,手里有本事的人,也可能没能守住该说的话。

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“十六年前,淑妃娘娘寝殿里那炉沉水,每三天添一回,添香的匣子上贴着梅先生的签。老夫诊脉时闻着那香,头一回就问过一句,第二天,太医院就换了别人去。”

整座含章殿像被谁兜头浇了一桶冰水。

郑君珩跪在殿中央慢慢抬起头,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却是亮的,亮得像一个走了十六年夜路的人,终于看见了灯。

灯火落在他的眼底,一点一点地稳下来。赵馥灵看着他,指尖在香囊的边角轻轻摩过,没有说话。

老太医令低下头,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句话交了出去。含章殿仍旧安静,只是方才那种叫人不敢出声的安静,已经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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