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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一层一层(第3页)

小馥在她脑海里报:“苦杏仁。很浓,浓到足够。”

“是苦杏仁,”赵馥灵说,“研成极细的粉,先撒在玉盏底,再把糖片盖上去压紧。糖片一化,粉就散进酒里。一盏酒,足够。”

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,声音短促,像被自己的念头呛了一下。几名内侍的手垂在身前,袖口一动也不动,连先前被人踩皱的衣角都没人敢理。她把碎片握在帕子里,免得边缘再割到掌心。

梅闻道站在殿中央,面无表情,手拢在袖子里,只有左手的拇指在那枚素银戒指上缓缓转了一圈,很慢,像在数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数。

他拇指移过戒面时,灯下掠过一点极薄的银光。赵馥灵没有盯着那只手太久,视线很快从戒指落回碎玉,仿佛眼下还有比任何一个人的神情更值得确认的东西。

“然后,是第五层。”

赵馥灵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的人。“是人。”

她隔着帕子托住那片碎玉,没有再用手碰残糖。“残糖的外面,有手的气味。很干净,洗过很多遍的手。手上,有沉水。”

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被极力压低,仍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水里,惊得几个人同时抬眼。赵馥灵也让那声音惊得指尖一缩,随即将掌心放稳。她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她指出下一个人,偏偏她不能用人群的目光替鼻子作答。

她先请内侍总管说明今夜的领盏流程。总管依例报出三道经手的人,她的视线才落在御阶下一排垂手而立的内侍中间。“这只盏,从殿中省入库,到上元宴开席,经过三道手:领盏的小太监,验盏的内侍总管,和管酒器的,”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人身上,“马公公。”

那个人四十来岁,圆脸,微胖,穿一身深蓝的内侍袍,手里捧着拂尘,低着头安安静静,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实人。

他捧拂尘的姿势很稳,腕子微微弯着,拂尘尾端垂在衣襟一侧。旁边几名内侍都低着头,衣裳的颜色深浅相近,站得也一样笔直;他混在其中,乍看之下确实不显眼。只有他身前的衣襟比旁人平整,袖口也收得齐整,像是出门前特意理过。

她看着他,悄悄把【情绪色谱】打开。鼻子捕到的紧张气息,在脑海里被分作发霉的黄绿色;那是她用来辨识情绪的标记,没有改变殿上的灯光。

恐惧。

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停在那排内侍跟前,隔着一臂,把鼻子放慢。
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问,“那个人的手上,有没有沉水?”

“有。您刚才吸进来的这一口里就有。”小馥说,“干净得不像一个每天要碰酒器、碰抹布、碰灰尘的人。”

赵馥灵心里微微一顿。那气味是需要再核的线索,不是判罪的结果。她把呼吸放得更浅,没有因为答案已经到手便匆忙抬手,先让那点判断在心里落稳。

赵馥灵抬起手,指向那个圆脸的内侍。“这一位手上的味道,和这片碎玉上的,是同一个。”

***

马公公的脸色一瞬间变了。不是苍白,是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。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赵馥灵,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,看向殿中央那个灰衣的瘦高身影,只一瞬。

那一瞬短得几乎难以捕捉,殿中却有许多人同时察觉了他的眼神。他们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目光落到梅闻道身上时,又像被烛火灼了一下,飞快收回来。有人把手按在腰间,有人悄悄移开半步,却没有人先出声。

他的手忽然动了。拂尘的柄被他用力一拧,从中间弹开,一道细细的白光向他自己的喉咙划去。

“拦住他!”

一个黑影从殿门的方向闪电一般扑过来。是翠微。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宫女的衣裳混进殿里,一直贴在殿柱的阴影旁;这一刻她一手握住马公公的手腕,一手狠狠一磕,那截藏着针的拂尘柄飞出去,针尖扎进近旁的木柱,柄尾撞柱发出一声闷响。

翠微落地时衣袖带起一阵风,宫女衣裳的下摆被她自己的膝头勾住,往上掀了一角。她眉眼仍旧平平,手上却半分不松,勾住膝头的衣角一时也顾不得理。

两名卫士同时扑上,把马公公按倒在地。

殿里一片混乱。赵馥灵退回御阶边,站定不动,目光落在殿中央。

玉片仍被帕子裹着,边角抵在她的掌心。有人唤卫士,有人往后退,殿门附近的衣袍擦过柱子,连成一片窸窣声。翠微收回手,退到她身侧不远处,神情冷静得仿佛这场面原本就在当值簿上写好。

梅闻道站在原地,神色一丝也没有变。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马公公,看了片刻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一个内侍罢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,“赵姑娘剥得很好。”

殿中又静了下来。方才那一片混乱并未真的散去,只是所有人都把声音收进了喉咙里。赵馥灵看着梅闻道,指腹隔着帕子碰到玉片的一角。那里微凉,留下的那点蜜色已不再反光。

他抬起头,那双冰一样的眼睛终于直直看向她。

“只是,姑娘剥到的,是最外面那一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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